谁知刚走到梅林前,便遇上了从外面回来的谢月臣。
他缓缓走进来,面色比平日更冷十倍。
见到白雪菡时,脚步忽地顿住。
谢月臣先是看着她,旋即,目光转移到芸儿手里的包袱上。
他眸色微变,寒声道:“你去哪里?”
白雪菡平静道:“老太太让我搬去寿安堂。”
谢月臣似乎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半晌,他笑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有些压抑:“是老太太让你去,还是你自己要去?”
“我也想去。”
谢月臣沉默许久,开口道:“别走。”
他静静地望着她,貌似挽留,然而白雪菡听出了那一丝高高在上的笃定。
“昨夜的事,”他像是捏准了她的心思,缓缓道,“忘掉。”
竟像是妥协一般。
“打也让你打了,该消气了。”
谢月臣走近,轻轻用手托住她的脸,他的掌心很凉。
白雪菡心里刺痛了一下,低头避开,从芸儿手中拿过包袱,径直往外走。
谢月臣看着她,直到白雪菡走到院门口。
忽听他道:“你想如何?告诉我。”
霎时间,怒火汹涌而至,白雪菡当即将包袱砸在他身上。
谢月臣依旧站在那里,那么重的东西砸在他肩上,他依然如山一般,巍然不动。
他看着地上散落开的包袱,冷淡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
“二爷的心是肉做的吗?”白雪菡道,“你可以忘,我忘不掉!我的真心再轻贱,也不会再拿来喂狗。”
郎心似铁。
郎心似铁……
白雪菡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抬手一摸,不知何时已滚下两行泪珠。
“你……”谢月臣原本平静的面孔变得有些扭曲,“为何这般在意?就因为兄长听见了那些话?”
白雪菡拭去眼泪,头也不回地走了,芸儿紧紧跟上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谢月臣。
他还站在那里没动。
下人们闻声而出,慌忙收拾打扫。
芸儿便道:“夫人……你的东西。”
“不要了,”白雪菡道,“都不想要了。”
罗浮轩内众人皆屏气凝神,小心翼翼。
昨夜的事,并没有几个人知道,方才忽见白雪菡用包袱砸谢月臣,众人都吓了一跳,唯恐谢月臣当场发作。
毕竟这位爷冷心冷情,最是个不能惹的人。
连丫鬟小厮们亦怕被波及,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残局。
福双想跟去看看白雪菡,又不敢去。
只见谢月臣一直站着,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脸色阴晴不定。
白雪菡住进了寿安堂。
如今家中大小事宜,老太君都全交回林氏手中,又像从前那样,让三房的何玉嫣协理。
众人皆以为白雪菡定是犯了什么大错,叫长辈恼了她。
如今竟连罗浮轩也不得回,留在寿安堂,全当禁足一般。
于白雪菡自己而言,却是落了个清净。
从前她晨昏定省,执掌中馈,心有余力自然样样都不在话下。
如今……白雪菡谁也不想见,什么也不想管。
每日用过饭,她便坐在窗前,看着外头新开的杜鹃花出神。
芸儿说谢月臣又去长安了,这次是皇帝钦点他,定要在三月底前回来。
“二爷临走前,托我跟夫人说,让您等他。”
白雪菡充耳未闻。
“二爷还说,若有什么事,便叫人快马送信过去。”
“用不着。”
她真不明白,事到如今,谢月臣还在演什么。
是觉得她真心把他当夫君,全心依赖的模样很可笑?
还是说,用这些话来刺痛她,他心里会快活些。
谢月臣是个冷血无情,睚眦必报的人。
白雪菡与他毕竟一起过了这么久,太了解他的性子。
她打了他一巴掌,又当众用包袱砸他,将众人心中高高在上的二公子弄得如此狼狈。
一个可笑的玩物,居然敢对主人动手。
谢月臣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如此想来,当初他赶去金陵拔剑要杀白锦承,只怕是因为……白锦承动她,是伤了谢月臣自己的面子。
白雪菡心中苦笑,她竟会以为,他是专程为她而来。
是日,天色微阴,春雷滚滚。
白雪菡正坐在窗前翻看诗集。
忽见芸儿匆忙跑过来,焦急道:“夫人,我才从外面回来,看见大爷跪在前边呢!”
白雪菡翻书的手一顿。
“听说他在求老太太,想见夫人一面,老太太不许,大爷便跪着不走……多少人来拉都没用,又怕伤着他,谁也不敢真动手。”
白雪菡哑声道:“他见我做什么?”
“奴婢也不知,只是听说已跪了半个时辰,眼看就要下雨了,老太太都要恼了。”
白雪菡放下书起身。
只见天边乌云氤氲,春风料峭,正酝酿着一场大雨。
“夫人,你要不要去看看?”
“老太太不许我出去……她不会让大爷淋雨的。”
白雪菡如今并不想见谢旭章。
他们两兄弟,她一个都不想看到。
虽知谢旭章体弱多病,但老太君和林氏将他视若心头肉,又岂会真的让他受罪。
只是白雪菡低估了谢旭章的决心。
一刻钟后,雨珠滴滴答答砸落下来,天幕已全然晕成一片乌青。
杜鹃花在雨中更显浓艳,竟多了几分凄厉。
白雪菡也看不进去书了,便将起身往暖阁里去,准备小憩。
锦绣走进来,福身道:“老太太让夫人去正堂。”
白雪菡脚步一顿,静静地看着她。
去了正堂,并不见老太君或其他下人。
只有一个藕色背影立于堂上,雨水打湿了襕衫,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淌。
听见她的脚步声,谢旭章回头,苍白清俊的面孔上露出微笑。
“妹妹来了?”
“大爷安好。”
谢旭章进前,见白雪菡下意识后退,神色微微黯淡下来:“妹妹连我也不想见吗?”
他见过她最难堪的时候,白雪菡岂能装作若无其事。
一见到谢旭章,她便忍不住想起那天晚上。
白雪菡低声道:“大爷找我有什么事吗?”
谢旭章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旋即道:“你与二弟和离吧。”
白雪菡闻言,心中一震。
“重新嫁给我,我会待你好的,从前的事我们都忘掉。”
“大爷说笑了……”
她怎么可能再嫁给他。
便是她愿意,谢家人又岂会答应?
谢旭章忙道:“莫非你还不肯离开二弟?”
他眸色晦暗,将口中的话斟酌许久,方才道:“他这般待你,便是我听了也觉得心寒。”
白雪菡脸色一白,道:“不劳大爷费心了。”
这是她最不想提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