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菡转身欲走,却被他拉住。
“雪菡妹妹,你听听我的真心话可好?从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妹妹,我便倾心于你,这些年来分毫未改。”
他的眼眸深邃而细长,较之谢月臣,更多几分温柔,也令人觉得沉郁。
白雪菡被那眸光烫得低下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若非子潜有意为之……如今结为夫妇的,该是你我才对。”
谢旭章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不甘。
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不多,唯一喜欢的女子竟也没有留住。
看着白雪菡憔悴的神色,谢旭章的心便剧烈跳动起来。
一种无名的情愫在他胸口翻涌。
“让我来照顾你吧,我会比他好千倍万倍,相信我。”
白雪菡听罢,沉默良久,方道:“我如今没有心思谈这些……大哥哥,你若真为我好,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谢旭章不知多久没有从她口中听到这个称呼了,因喜道:“你说。”
“我当年是否得罪过谢月臣?”白雪菡痛苦地阖上双目,“他为何要这般戏弄我。”
她当真是想不通。
谢旭章闻言,脸色变了又变。
半晌,只听他道:“都是我不好。”
谢旭章看着她,艰涩开口:“你是知道我的,自小体弱,家中长辈因此便偏疼我许多。也因为我的身体撑不起这个家族,子潜被迫放弃了许多,替我背负宗子的责任。”
尽管他如今身子渐好,林氏等人希望他来袭爵。
可当年,谁也不觉得谢旭章能够好起来。
天资聪颖的谢月臣便成了最好的人选。
“我知道,他虽然天生寡言少语,可心里还是介意的,所以待父母亲人都很疏离……也正因如此,他羡慕我所拥有的一切东西。”
谢旭章笑道:“你也许不信,我一个半残的人,有什么值得被嫉妒的?”
白雪菡浑身僵硬,咬着唇看他。
谢旭章敛起笑容,继续道:“说出去谁也不会信的,我十几岁时对木雕感兴趣,父亲请了一位师父来教我。”
“那位师父不仅精通雕刻,于书画亦有钻研,子潜便常来请教。他天赋惊人,走到哪里都能吸引众人的目光,师父自然而然也把更多的功夫花在了他身上……”
谢旭章道:“这样的事,子潜做过很多。”
白雪菡心下“轰然”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倾覆了。
原来他设计娶她,只是因为想与谢旭章抢人。
她甚至连玩物都算不上……
怪不得,林氏让她去照顾谢旭章,谢月臣也全不在意,反而推波助澜。
说不准他正在心里觉得快意,同时玩弄了她和谢旭章两个人。
白雪菡自嘲地笑了笑,从前种种,竟都是她自欺欺人,原来她不过是一厢情愿,其实真相早已摆在眼前,只是她看不出来罢了。
“那时在白府,我与你常在一处玩,他便留意到你,”谢旭章道,“两年前,我们又随父亲去金陵,我对你……愈加爱慕,子潜便有了那番话。”
谢月臣对他说,白雪菡不过是个贪权慕势的虚伪女子。
这样的她岂会有真心?
今天可以待谢旭章好,明天也可以这样待别人。
谢旭章不信,于是谢月臣以身亲证了这番话。
白雪菡笑了两声,她谨慎操持了半年多的姻缘,只不过是谢月臣眼里的一场笑话。
她是他心血来潮,碾碎给谢旭章看的一片落叶。
也曾在枝头葱茏过,以为上天垂怜,可惜终究还是落入尘埃。
谢旭章观她神色,不禁紧张道:“妹妹,你怎么了?”
白雪菡低头不语。
“只恨我当初昏迷不醒,才让他有了可乘之机……你放心,今后只要有我在,绝不让他再欺负你。”
谢旭章见她如此,只觉得心痛不已,不知该如何挽回。
倘若当初……他没有昏迷不醒,能够亲自与她成婚,如今便该是另一种局面。
上天何其残酷,让他有机会遇见她,求娶她,却又将他们作弄至此。
“你先回去吧,我有些累了。”白雪菡颤声道。
谢旭章紧紧抿住唇,半晌,说道:“好,我不打扰你。可我是一定要娶你的,你一日不点头,我便等你一日。”
说罢,他便抬脚走出去,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妹妹,你好好歇息,养好身子,我还会再来的。”
白雪菡不知如何承受这样浓重的感情。
她已被谢月臣羞辱得体无完肤,心中仿佛被剜去了一块肉。
或许谢旭章亦明白其中道理,才没有逼得她太紧。
继而半个多月,白雪菡一直闭门不出。
起先是老太太不让她见人,后来因为见谢月臣不在,谢旭章也懂事许多,老太太解了她的禁。
白雪菡自己反倒不愿意出门了。
芸儿只见她每日拿着书,一面看一面出神,偶尔摆开纸笔写字。
芸儿不识字,问她写了那么多张密密麻麻的是什么,为什么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罢又重写。
白雪菡道:“我想……这个总该写得体面些。”
福双偶尔来请安,将府内的新鲜事说与她听。
原来何玉嫣生了个大胖小子,老太君总算有了笑脸,还说待她出了月子,便要将中馈全权交给她。
林氏听罢,面上虽不显,可众人都知道她不乐意。
“四夫人问夫人的好呢,说过几天空了来陪夫人说话。”
如今白雪菡在这府中已是坐了冷板凳,没想到凌淑竟还记得她。
白雪菡道:“多谢她有心了。”
过得两日,福双果然领来一个人,只不过不是凌淑,而是孙彩儿。
孙彩儿见了白雪菡,忙跪下道:“大爷让我来给夫人送东西。”
“别动不动就跪了,快起来。”
白雪菡让芸儿接过她手中的锦盒。
“大爷闲来无事,又刻了许多新鲜玩意儿,夫人留着解解闷吧,”孙彩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盒中还有一封信……”
话音未落,瞥见旁边的福双,想到福双如今还是罗浮轩的人,她又住了口。
见了孙彩儿,白雪菡倒想起一件事:“六姑娘出嫁那天,你究竟为什么去罗浮轩?见了我,为何那般心虚?”
她开门见山,孙彩儿愣住了,结结巴巴不知如何作答。
白雪菡便让芸儿和福双退下,看了她一会儿,因说道:“大爷能走路的事,你应该比我早知道吧……”
孙彩儿日日在明熙楼伺候着,她岂会不知。
“夫人……”孙彩儿旋即跪下,愧疚道,“奴婢那日,本就是想去告诉夫人这件事,可是大爷早有叮嘱不准说,他想给夫人一个惊喜。”
她哽咽起来:“奴婢一直在犹豫,想告诉夫人,又不敢告诉,那日去了罗浮轩……夫人不在,奴婢便作罢了。”
白雪菡听罢,倒默默良久,方道:“你如今是大爷的人,原应听他的话。”
只是不知……
“大爷为何会突然去罗浮轩?他怎知道我在那里?”
那天的事,白雪菡细想便觉得有古怪。
孙彩儿一愣,低下头颤抖起来,只是还没等她开口,忽听后面传来芸儿的声音。
“夫人,二爷回来了,说……说要接你回去。”
白雪菡浑身一震,呼吸变得焦灼起来。
“夫人……”
“我累了,你们送彩儿出去吧,我要歇息。”
芸儿忙道:“二爷已经快到门口了。”
孙彩儿会意起身,向白雪菡告退。
福双见白雪菡脸色难看,只得劝道:“终究还是要见一面的,难道夫人从此都不见二爷了吗?”
她并不清楚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以为这夫妇二人又吵了一架,谢月臣让白雪菡伤心了。
白雪菡心想,最后一面总是该见的,福双说得不错。
她忍着难受,随芸儿出去。
果见谢月臣已经走到院门口,马上就要到她的厢房前。
寿安堂这些下人,平日里拦人拦得紧,连只苍蝇都不会轻易放进来。
如今见了谢月臣,倒都像见了阎罗王,避之不及,竟让他直接走了进来。
白雪菡站定,看见他身上还穿着绛紫色官袍,巾帽端方,衬得身姿如竹,姿容俊美无双。
谢月臣显然刚从外面回府,眉宇间略带几缕风尘,见她出来,微微一怔。
他道:“回罗浮轩。”
白雪菡道:“我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