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菡不答。
经过上回谢旭章的提点,她已经能猜到几分老太君的用意。
无非是劝她改嫁谢旭章罢了。
果不其然,白雪菡进了寿安堂便见老太君、谢昱和林氏齐聚一堂。
三人端坐着闲聊,偶有笑脸,见白雪菡进来,神色微变。
“给老太太、老爷、太太请安。”
谢昱见她来,便起身离开了,留下老太君与林氏跟她说话。
老太君看了看白雪菡,因笑道:“知道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雪菡不知。”
林氏便道:“就是上回我跟你提过的那件事,我的儿,你考虑得如何?”
白雪菡垂着眼,一言不发。
“你上回说的话,你母亲都告诉我了,”老太君屏退下人,低声道,“哪里有你这么傻的姑娘,你离了国公府,要到哪里去?回金陵找你父亲和嫡母?快休提那话了,我们看顾了你大半年,便是你舍得出去吃苦,我们也舍不得你走。”
“雪菡自进府,多亏老太太和太太提点照顾。老太太有命,本不敢违,只是……”
“只是什么?”
白雪菡道:“大爷、二爷皆乃人中龙凤,自当另择绝妙佳偶,我命小福薄,恐不相配。”
老太君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你这孩子,如何这般固执。”
林氏见状,忙向白雪菡道:“哪里来的傻话!你进门这么久,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府里上下没有不称赞的,老太太看重你,才会让你去照顾子熹。”
白雪菡看了看林氏的笑脸,又抬头望向老太君。
只见对方面色平淡,那双深邃而苍老的眸子里仍能看出几分精明强干的神采。
听说这位老太太年轻时执掌中馈,亦是才干双全,智谋过人。
林氏见白雪菡仍不开口,又道:“可是有什么难处?”
老太君道:“只怕她是舍不得子潜。”
白雪菡一怔,旋即低声道:“雪菡不敢。”
她哪里还会舍不得,她恨不得永远不要再见他。
心痛的滋味她尝过了,往后都不想再尝。
思及此处,白雪菡不免又想起谢旭章的话。
改嫁给他,当真可以离开谢月臣吗?
可是……她不愿意。
“人心都是肉做的,有什么可不承认的,你们年轻夫妻,舍不得也是有的……”
老太君微微一顿,又道:“不过你要想清楚,当初是子熹求娶你,你也是跟他议亲的。子熹未醒时,你与子潜可以相敬如宾。但他如今醒了,为了你,他们兄弟互生龃龉。这件事难保不成为子潜心中的一根刺,子潜一时不介意,难道还能一世不介意?”
这番话正说中了白雪菡的心事。
她想要离开谢月臣,并非一时之气。
谢月臣如今有兴趣耍弄她,还能给她留些体面。
倘若将来他过了这兴头,看见白雪菡,便想起与兄长的意气之争,还不知道会如何待她呢。
与其在此处虚度青春,秋扇见捐,还不如早些离开,也留住自己的尊严。
老太君见她若有所思,便道:“你再回去好好想想吧,你们小孩家总是逞一时之气,我们是过来人,自然比你们看得明白……且不说子熹对你一往情深,便是他的性子,说句不该说的,也比子潜强上十倍,待人是最宽和不过。”
“你若跟了他,他必不会辜负你。”
芸儿守在正堂外,见白雪菡出来,忙迎上前:“老太太说什么了?”
白雪菡沉默片刻,摇头道:“先回去吧。”
老太君虽说让她回去想想,可自打这天起,隔三差五便叫白雪菡去用饭。
连带着林氏一起,二人旁敲侧击,说尽好话。
白雪菡始终不应。
起初她们还有些耐心,日子久了,老太君便有些不悦了。
时常叫了她来,便让她在一旁站规矩,自己与其他媳妇、孙媳妇说笑去。
白雪菡装病不去,林氏便给她请大夫开药,又提出要她搬去寿安堂修养。
白雪菡从前想去寿安堂住,是因为谢月臣在家。
如今他又不在,老太君又是那般,白雪菡哪里还愿意去?只得又作出病愈的模样,说自己已经好了。
时常回了罗浮轩,便两腿虚浮,若非福双眼疾手快,一把搀住她,还不知道要摔出什么事。
这日,何玉嫣带着他儿子澜哥儿来请安。
老太君疼爱这个曾孙,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她要跟几个孙媳妇打马吊,便让白雪菡在旁边看着澜哥儿。
林氏因说道:“还是让乳母来吧,她年轻不知事,万一磕着碰着罪过就大了。”
何玉嫣闻言,嗤笑道:“太太说得有理,嫂子未曾生育过,哪里会看孩子?”
她如今可谓是春风得意,不仅生下了谢家第一个曾孙,还手握掌家大权。
想到如今白雪菡的处境,何玉嫣便觉得解气,自己终于压了她一头。
“便让她看,”老太君掀起眼皮,看了白雪菡一眼,“也让她学学为妇为母之道。”
白雪菡置若罔闻,既不答应,也不反驳,只安静坐在一旁看着孩子。
澜哥儿正是爱哭闹的时候,躺不了一会儿就大哭起来。
众人打马吊正在兴头上,被这么一闹,登时都有些烦躁。
老太君便道:“你把他抱起来走走。”
“嫂子要小心,千万别弄伤他了,否则三爷回来要找我麻烦!”何玉嫣看着她。
白雪菡犹豫半晌,说道:“我不会,让乳母过来吧,免得伤着哥儿。”
老太君打牌的动作一顿,静静看着她。
一时间,众人都敛起笑意,齐刷刷看向白雪菡。
白雪菡垂下眼,看见澜哥儿哭得小脸通红,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把他抱起来。
澜哥儿哭得更厉害了。
“你怎么这样抱?会扭伤他的!”何玉嫣立即站起来,或许因为太着急,语气变得相当不客气。
她隔空叫白雪菡换了几个姿势,直到澜哥儿哭声渐渐弱了,方才放心坐下来。
何玉嫣抱怨道:“嫂子也太不小心了!”
因着老太君不许她出去,所以白雪菡托着澜哥儿在屋里走了一会儿。
孩子的哭声渐渐消失,白雪菡察觉到一道微弱的目光在看自己。
她低下头,只见那孩子乌黑的眼珠子盯着她一动不动。
老太君等人打了多久马吊,白雪菡便抱着孩子走了多久,一旦放下来,澜哥儿便哇哇大哭。
临走前,何玉嫣笑道:“多亏了嫂子替我照顾孩子,今儿手气好,赢了不少呢,改天我再来,还得劳烦嫂子。”
白雪菡道:“没有下回了。”
何玉嫣的笑僵在脸上,或许是没想到,白雪菡沦落至此还敢这么说话。
众人纷纷看过来。
林氏皱了皱眉,笑道:“她说笑呢,玉嫣千万别往心里去。”
白雪菡回了罗浮轩,便见里头灯火通明。
她脚步一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福双从里头出来,见了她,连忙迎上:“二爷回来了,明儿清明节,要带几位爷去祭祖呢。”
芸儿闻言,看向白雪菡:“夫人,你快去跟二爷说,那些人都是怎么欺负你的!”
白雪菡没有接话。
谢月臣在正屋,她便转身往后头暖阁去了。
芸儿见状,自知失言,连忙跟上去。
福双看着她们的背影微微出神,又进了正屋。
白雪菡在暖阁歇息了半晌,芸儿靠在边上替她按腿:“夫人,总这样也不好,还是得想想办法才是,老太太究竟为什么这么折腾你?”
“因为我没有应她的话。”
“什么话?”芸儿道,“不妨便应了她的,省得整天被她横挑鼻子竖挑眼。”
白雪菡疲惫地笑了笑,并不作答。
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知,只要答应了老太君,她便能摆脱当下的困境。
这些人之所以这样折腾她,不过是觉得她不听话罢了。
奈何白雪菡生来是个拧性子,莫说她心底本就不乐意,便是她乐意,经过老太君这一遭,也变得不乐意了。
公府候门之家,果真不是好相与的。
“夫人一天没吃东西了,叫人摆饭吧?”
见白雪菡沉默,芸儿猜到她是不想见谢月臣:“叫人送到暖阁来?”
白雪菡点头。
芸儿起身去喊人,便见福双掀帘子进来。
“夫人,正屋已经摆好饭了,回去用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