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菡跌坐在榻上,微微出神。
自谢月臣搬去文渊阁后,罗浮轩的下人们倒不再关着白雪菡。
她偶尔也能带着芸儿出去走走。
只是,先前谢月臣将她从寿安堂抢回来的事,在府中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即使众人有心装傻,白雪菡也能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异样目光。
她置之不理,芸儿倒是生起气来,抓了好几个嚼舌根的丫鬟去给福双惩罚。
“这起子见风使舵的小人,当初巴结夫人的时候,是何等嘴脸?如今说变脸就变脸。”
白雪菡失去了掌家之权,谢月臣又从府里搬出去住。
如今上下都在传,说白雪菡这回当真惹恼了谢月臣。
连老太太、太太也不帮她,只怕从此都要坐冷板凳了。
芸儿听了闲话,又是一阵生气。
白雪菡反倒安慰她:“人心如此,生气也无用。”
她经过这一遭,倒也想明白了。
当初自己执掌中馈,用尽心力操持府中事务,打理整个家族的衣食住行,自以为在这家中有一席之地,无可替代……
如今才明白,掌家之事谁都能做。
众人捧着她,只不过是看在谢月臣、老太太、太太的面子上。
芸儿听了却更难过:“二爷怎么就丢下夫人走了?他若在,那些人岂敢如此。”
这话又往白雪菡心里刺了一下,她唇边的笑意微微凝滞。
芸儿见状,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自打嘴巴子:“都是我不好,又惹夫人伤心!”
“行了,”白雪菡拉住她,“我今儿想去园子里逛逛,咱们走吧。”
芸儿观她脸色没有异样,这才放下心来,又笑着给白雪菡换衣裳梳头发。
白雪菡其实全无心思,也不在意穿了什么,梳了什么头,只由着芸儿摆弄。
主仆二人出了门,直往撷芳园去。
天气回暖,园中已有胭脂色的海棠初绽,远远看去一片绯红,晴空赤霞般艳丽,美不胜收。
白雪菡走了一会儿,忽听背后有脚步声,不由顿住。
“妹妹……”谢旭章快步跟上来。
芸儿吃了一惊,犹豫着要隔开他们。
却听谢旭章道:“我有极重要的事情要与你说。”
他似乎休养了一阵,气色恢复得不错,长眸微微低垂,却神采焕发,一袭深色氅衣更衬得面若朗月,身如青松。
白雪菡道:“大爷要说的,我都听过了。”
她不愿再生事,带着芸儿便要离开。
“你想不想离开他?”
谢旭章并未直说,白雪菡与芸儿却一下子便听出了他的意思。
芸儿张了张口,惊惶无措。
白雪菡攥紧衣角,向她道:“你先下去吧。”
芸儿应声去了,远远地看着他们。
白雪菡抬眼看向谢旭章,只见他深邃的双目紧紧注视着自己。
谢旭章喉结滚动,有千言万语要说,出口却只有一句:“你瘦了。”
白雪菡低声道:“大爷有话请说。”
“他让你受委屈了?”
白雪菡垂下眼,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谢旭章紧紧抿了一下唇。
白雪菡沉默半晌,颤声道:“方才大爷问我的话,是什么缘故?”
“我可以帮你,”谢旭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已经向祖母求过,她同意我娶你。”
“相信我,我一定会护你周全的。”
白雪菡有些失落,自嘲道:“雪菡何德何能……”
“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雪菡妹妹,只要你回头,我永远在这里等着你。”
“即使我答应,谢月臣也不会应允的。”白雪菡道。
如今她也看明白了,谢月臣全然把她当成自己的物件。
即使他不喜欢,即使他看不上,也不会允许她离开。
谢旭章闻言,却是一笑:“你还是不知道他,子潜为人最是孤傲,从不肯轻易低头。我听说他这几日没回府……你们该是吵架了吧?”
白雪菡微微一愣,只默不作声。
谢旭章见状,便知自己猜对了,因说道:“他向来是众星捧月,这一大家子,没有不敬他怕他的,想要什么也是弹指可得……所以从不屑求人。”
的确如此。
白雪菡想起谢月臣那些貌似施舍的语气,或许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最大让步。
白雪菡始终不顺着台阶下,他便将她弃之不顾。
谢旭章细细端详着她的神情,又道:“你若不信,不妨试试看,他若知道祖母让你改嫁给我,是否会出手阻止。”
不知是不是白雪菡的错觉,他的眼神里透出几分怜悯。
“只要你始终不肯向他服软,他是不会低头阻止的。”
白雪菡心中一颤。
“雪菡妹妹,你想离开他,便只有这个法子,难得祖母和母亲都愿意帮我们……你好好想想。”
白雪菡咬着唇,闷声不吭。
她知道谢旭章说的是可行的,只是……她真的要嫁给他吗?
白雪菡在这国公府里已经待得太累了,她不仅想离开谢月臣,也想离开这个没人把她当人看的地方。
所谓齐大非偶,她如今算是明白了。
谢旭章忽然把一个纸包塞到她手里,白雪菡愣了愣。
“我听说你最近胃口不好,你不是很喜欢吃蜜饯果子吗?我自己学着做了些,你也尝尝,没你做得好吃,全当尝个鲜了。”
纸包不重,白雪菡却觉得很烫手。
“大爷……”
“我还是喜欢你喊我大哥哥,像幼时那般。”
白雪菡张了张口,无力地垂下头。
谢旭章眸色微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不打紧,我总是会等你的。”
夜里,白雪菡躺在冷清的正房里,望着帐幔出神。
“夫人,今天大爷跟你说什么了?”底下守夜的芸儿道,“回来你就魂不守舍的。”
“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
芸儿笑了两声,忽道:“我有些饿了……夫人想不想吃夜宵?我去拿。”
白雪菡想了想,道:“那边桌上有个纸包,里头有蜜饯,你拿来吧。”
芸儿应声去了,拿了过来一打开,不禁道:“好香甜,夫人哪里得来的?”
白雪菡道:“给我吃一颗,你别吃光了。”
芸儿见她终于肯吃东西,连忙捧着送上去。
白雪菡尝了,脸色微微一变。
芸儿忙问:“怎么了?不好吃吗?”
白雪菡摇摇头,犹疑地看着手里的纸包。
芸儿便道:“我也尝尝。”
她取了一颗放进嘴里,甜滋滋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惊道:“这与夫人做的味道一样。”
白雪菡默默看着手里的蜜饯,脑海中一片混乱。
“若不是夫人没做过这果子,我都要以为是您的手艺了。”芸儿纳闷。
白雪菡心乱如麻。
谢旭章常年卧病在床,应当是不近庖厨的。
更何况,他身子彻底康复也是最近的事,何以将她的手艺学得这般相像……
她如今才发现,自己不仅不了解谢月臣,连看谢旭章也像是隔了一层雾,看不透,猜不透。
罗浮轩如今门庭冷落,连雀儿都不常飞过来。
这日,芸儿见到锦绣过来,倒吃了一惊。
“锦绣姐姐,你来瞧我们夫人?”
锦绣因道:“老太太差我来请二夫人,说有要事与她商议。”
老太君上回把白雪菡叫过去,便将她禁足在寿安堂许久,如今又来……
芸儿心中隐隐觉得不妙,却也不得不进去禀报。
白雪菡听了,倒不觉得惊讶:“既如此,你服侍我更衣吧。”
“夫人不怕吗?不知道老太太又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