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火石间,她来不及分辨这话里的含义,更顾不上担心,只听背后的哭喊声越来越多,脚步声越来越杂。
千钧一发之际,白雪菡一咬牙,冲到她先前看好的东南旧角门。
扔掉灯笼食盒,背上包裹,一鼓作气沿着树爬到墙上。
抬眸一看,外头是大雨淋漓的街道。
雨水仿佛将世间一切都冲刷干净了,只留下空荡荡的雨幕。
白雪菡此生从未如此狼狈过,虽然早有准备,但她从小到大规行矩步,何曾做过这般出格的事。
身体的本能令她做出来了。
不仅如此,白雪菡看着院墙外,咬了咬牙,踩着外头那棵树,小心翼翼地攀着枝干。
爬到低处,她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第44章
众人皆知谢月臣生性冷淡,但因着心里对他又怕又敬,又想讨好他。
即便他席间寡言少语,也自有人围着他侃侃而谈。
吃过两钟酒,旁人面上都有了醉态,独他仍是面色淡淡的。
李桂上前问道:“二爷可要传醒酒汤?”
“不必。”
“是……”李桂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道,“听说夫人不胜酒力,回罗浮轩歇息了。”
谢月臣举杯的手微微一顿。
李桂正欲再说,谢月臣忽然目光一沉,他吓得躬身低头。
“有人灌她酒了?”
李桂忙道:“这个倒没有!奴才让福双盯着呢,只是夫人高兴,多饮了几盏。”
谢月臣敛了神色。
李桂赔笑道:“今儿是二爷的好日子,难怪夫人兴致好,不知夫人送了二爷什么?奴才也想开开眼。”
不提这话还罢,一提起来,谢月臣周身气息又冷了几分,李桂立即心领神会。
恐怕还没送呢。
李桂自悔失言,忙补救道:“想必是等夜间众人散了,夫人要单独送给二爷……”
“多话,下去。”
“是。”李桂如蒙大赦,匆匆退下。
众人醉得厉害,行起酒令来都舌头打结。
谢月臣仍旧自饮自酌。
谢学林和谢学明都自觉在他身旁帮忙招呼。
便有人问起谢家大公子怎的不在,又提起谢旭章与云陵郡主的婚事。
“听说这桩姻缘还是谢大人亲作冰人促成的。”
谢学林笑容一僵,先看了眼谢月臣,见对方神色如常,方才解释道:“我家大哥这几日身子不适,眼下正在静养,不便见客。”
谢学明也跟着附和了几句,将话头扯开。
谢月臣兄弟二人不合的事,整个国公府都看在眼里。
如今谢月臣势大,谢旭章又准备与荣亲王府结亲,两边都不是三房能轻易得罪的,只能从中和和稀泥,以求自保。
谢学林原本还怕谢月臣听了那个名字会不高兴。
谁知谢月臣的心思压根没有放在此处。
他目光落在杯盏中,长眸微眯。
李桂方才的话还在他脑海中回荡。
白雪菡这几日埋头做针线,他是知道的。
谢月臣每回进门,总见她匆忙将手里的活计放下来,似乎并不想让他瞧见。
倒是李桂知女人的心思。
“夫人用心给您预备的寿礼,岂能让您轻易瞧见?若提前见了,失了惊喜,夫人恐怕要恼。”
谢月臣向来弄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不过看白雪菡素日为人,的确是会在乎这些琐碎事宜的。
她这几个月委屈受多了,谢月臣也有意疼疼她。
愿意藏着便藏着。
反正终是给他的。
谢月臣用指尖摩挲着微凉的酒盏,心跳不知为何快起来,面色竟柔和了几分。
从小到大,寿礼他收到过不少,不外乎都是些身外俗物。
谢月臣从不觉得生辰这日与平常的日子有何不同。
或许在孩童时,他还有所期待。
但当谢月臣看清生辰宴不过是人情往来,虚与委蛇之后,便失了兴趣。
有几年谢旭章病得厉害,府里忘了给他祝寿,他也没觉得有什么。
他没想过白雪菡会将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精心为他操办,亲自写帖子备单子,忙上忙下。
甚至连寿礼……也是她提前许久,亲手绣的。
谢月臣抿了抿唇,一股陌生的酥麻感从心底流过,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这女子心里终是有他的。
即使怨他恨他,也把他放在心上。
谢月臣坐不住了,放下酒盏,向众人告醉,说要回去缓缓,过得两刻钟再来。
谁也不敢多劝,反倒殷勤请他回去更衣歇息。
谢学林忙道:“这厢有我,二哥且去吧。”
谢月臣略一颔首,起身离席。
李桂匆忙跟过去打伞,瞧他神色,怎么也不像醉得厉害,心中不禁有些纳闷。
谢月臣踱步回了罗浮轩,只见当值的婆子丫鬟们在廊下避雨,屋里亮着灯。
“二爷万安。”下人们见了他,连忙上前行礼。
“夫人呢。”
“在里头歇息呢,福双姑娘说夫人乏了,不许人打扰。”
谢月臣便往正房走去,到了门口,不知怎的忽然又停下脚步。
过得半晌,他才推开门走进去。
一股清幽淡雅的香气袭来,是鼎中焚的百合宫香,只点着两盏烛火,映着缂丝鸳鸯围屏。
屏风后帷帐朦胧,随着人带进来的风微微摆动。
谢月臣关上门,放轻脚步走过去。
白雪菡小憩时向来喜欢在榻上,他便绕过屏风,径直掀开帐子。
正想看看她醒了没有,帷帐拉开,谢月臣却愣了一下。
榻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张锦被瘫在那里。
谢月臣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眉,又往屋内其他地方寻了片刻。
这屋子虽点着烛火,薰着香,却连半个人影都不见。
谢月臣反复察看,又唤了她一声,回应他的只有窗外簌簌雨声。
谢月臣猛然站定脚步,心头莫名涌上一阵不详的预感。
榻边放着针线笸箩,里头似乎是没做完的活计,谢月臣看到了那块白雪菡预备给他做寿礼用的缎子。
缎子旁边放着块绢布。
莲纹缠枝的花色,是白雪菡素日常带在身上的帕子。
谢月臣拿起针线笸箩,翻找了半晌,也没瞧见一个半个香囊之类的东西。
那块缎子仅仅是块缎子。
他怔住了,疑心自己在做梦。
白雪菡明明日夜用功,做了许多天。
怎会什么都没有?
连最简单的香囊、络子也不见。
谢月臣将白雪菡的帕子展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指尖微微发麻。
只看了两眼,霎时间,谢月臣如披冰雪,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凝滞住了。
这是一封休书——白雪菡写给他的休书。
京郊,护城河边。
雷霆阵阵,时不时有闪电划过,大雨倾盆。
白雪菡早与芸儿约定好了在此会面,她半点也不敢耽搁,只能强冒着雨,摸黑行进。
幸而此夜虽有大雨,月光却分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