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若不用,便扔了。”谢月臣转身欲走。
“我用。”
他顿住脚步。
白雪菡从丫鬟手中接过膏药,自去镜前上药。
谢月臣阴沉不定地看着她的背影。
白雪菡不听话,他自然着恼。
如今白雪菡终于低头,却是为了一个丫鬟。
他心中竟也不觉得舒坦。
个中缘由,连谢月臣自己都说不清。
白雪菡上完了药,转头一看,又不见了谢月臣的踪影。
她挂心着芸儿和谢旭章,上车时脑袋昏沉沉的,没留意脚下,险些从马车上摔下去。
幸亏谢月臣反应迅速,立即将她稳稳接住。
再看白雪菡,两颊泛红,眸中盈着水光,分明是神志不清的模样。
他贴了贴她的额头,果然烫得厉害。
“你们是怎么伺候的?夫人发热了都不知道!”
下人们跪了一地,尤以伺候过白雪菡的那个丫头最为害怕,瑟瑟发抖。
谢月臣怒不可遏,待要发作,又觉得可笑……最该察觉她不适的人,分明是他自己,又如何怪罪得了旁人。
驿丞对他不甚了解,大着胆子上前道:“夫人想是一时风寒,发了热,不要紧的,大人若要赶路,只管多带两个人伺候夫人便是。”
话未说完,他的脸色忽然变了变。
只见谢月臣微微垂眼,盯着他看。
驿丞只觉头顶仿佛悬了一把尖刀,冷汗霎时冒了出来,忙躬身赔不是。
“都是下官愚钝浅薄!大人千万别与我计较……自然是该等夫人养好了身子再上路,大人只管放心!下官已派人去寻昨夜那位大夫了。”
如此反复哀叹,待他再抬头时,眼前已没了谢月臣的踪影。
白雪菡清醒时,发现自己仍躺在官驿的卧房里。
她意识仍有些模糊,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旁边的人忽然扑了上来。
“姑娘醒了?还难受吗?”
“芸儿……”
白雪菡愣了愣,喜出望外:“你怎会在此?”
“你发热了,烧得厉害,二爷便把我放出来照顾你。”
芸儿担忧地看着她,用手试了试白雪菡的额头,似乎没有那么烫了,方才放下心来。
“他们给你饭吃了吗?”
芸儿点点头:“让我吃饱了才过来的,不然怎么有力气伺候姑娘。”
白雪菡终于露出笑容,又拉着芸儿察看了一圈,确认她安然无恙。
没想到谢月臣竟会主动让她们见面。
明明昨夜……包括今晨他都还是那个态度。
芸儿见她发愣,便道:“姑娘可是害怕二爷?我方才见过他了,并没有动怒的模样,只是一直站在门外不走,虽有些奇怪,暂且倒也无碍。”
“他在门外?”
芸儿点点头,又跑去窗台看了一眼,回来低声道:“还在呢。”
白雪菡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这可不像谢月臣的作派,他究竟想做什么?
“姑娘,我们怎么办?如今又落到他手里了,我看他的样子,不像是会轻易放了姑娘的。”
白雪菡低声道:“让我想想……”
忽然间,她记起一件事。
“我被谢月臣寻到前,让谢大哥先躲到嘉定来了,他不知我们被抓,只怕还在等消息。
芸儿道:“要不……我寻个机会出去给他送个信?只是不知他在何处落脚,找起来恐怕费些功夫。”
白雪菡道:“那我这病便不能好太快了。”
芸儿闻言,急道:“姑娘说的什么话?身子要紧,岂是能够玩笑的?”
白雪菡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我并非真要自己生病。”
只要谢月臣以为她没好,就够了。
白雪菡让芸儿把耳朵凑过来,细声细气地嘱咐了一番……
芸儿借着给她擦脸的由头,出去打了一盆热水,回来时仍见谢月臣站在那里,芸儿便道:“二爷担心夫人,为何不进去?”
谢月臣原本正盯着她手中那盆水,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芸儿推开门,正要请他进来,却见谢月臣已拂袖而去。
白雪菡道:“你站在那儿看什么呢?”
芸儿忙关上门进来:“我把二爷赶走了,姑娘,咱们得抓紧工夫。”
白雪菡点点头,你把水端过来吧。
芸儿用热水打湿帕子,反复放在白雪菡额头上敷着,为了见效快,她打来的水甚是滚烫。
“姑娘若是受不住,便跟我说。”
白雪菡失笑:“这算得了什么,不必如此小心。”
如此反复弄了半晌,白雪菡的额头重新热了起来。
芸儿忙往外跑,故意大声道:“夫人又发热了,快煎药去!”
白雪菡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装迷糊,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不似芸儿那般跳脱。
她心中一个咯噔,微微抬起眼。
只见谢月臣走到床前,俯身用大掌轻轻包着她的额头。
他掌心很冷,白雪菡方才被烫了许久,如今接触到这样的凉意,竟觉得很舒服。
“难受吗?”谢月臣道。
白雪菡不敢妄答,装作难受的样子,半阖着眼。
又听他吩咐传大夫。
芸儿从丫鬟手中接过一盆凉水,刚走进屋里,便见谢月臣坐在床边,手放在白雪菡额头上。
她吓了一跳,唯恐他发现不对,忙道:“二爷,我来给姑娘擦擦脸吧。”
“放下,出去。”
芸儿一愣,还欲开口,门口的丫鬟已上前夺过盆放下,又拖着她出去了。
屋内顿时冷清下来。
白雪菡微喘着,耳边仿佛只有她的心跳声,连谢月臣的呼吸声也听不见。
所幸,这样的安静没有维持太久。
她似乎听见谢月臣用水打湿帕子的声音,紧接着,冰凉凉的帕子轻轻落在她额头上。
谢月臣动作缓慢,细细为她擦着脸。
白雪菡能感觉到他刻意放缓了力度。
只可惜谢月臣的手劲本就异于常人,一番动作下来,白雪菡的脸还是被擦得有些疼。
不过她也习惯了。
这让她想起,许久以前还在国公府的时候。
她有时发热,谢月臣便是如此给她擦脸降温。
他短暂流露出的这几分温柔,一度令她有些自作多情。
白雪菡思及此处,心脏有如针扎般刺痛。
幼年时的遭遇对她影响颇深,白雪菡曾以为自己心有屏障,不会轻易落入母亲的窘境。
谁知兜兜转转,原来她与母亲无甚差别……都如此轻易地被人蒙蔽。
白雪菡咬紧了牙关。
翌日,因着白雪菡的病,返程又耽搁了。
芸儿借口为她买蜜饯,寻得了上街的机会。
白雪菡在官驿里耐心等了半天,午后终于得到她带回来的消息。
“大爷在东边一间客栈里住着,我已去见过他了,他无甚大碍,只是挂心姑娘。”
白雪菡见她脸色不对,便问:“可还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芸儿犹豫半晌,为难道:“大爷想跟过来,他说要救姑娘出去,我怎么也劝不住,只好先说,回来跟姑娘通个口风。”
“他来……岂不是送死?”
白雪菡大惊失色,秀致的眉头紧紧蹙起。
细思良久,她提笔写了一封信,让芸儿务必交到谢旭章手中,劝他打消念头。
第5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