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生奴才恐怕都被卖干净了,不过……倘若是之前跟着你的管家媳妇,或许有机会留在母亲身边,只是不知……”
不知圣上是否开恩,准许他们留几个下人伺候。
白雪菡见他神色,心知又勾起了他的伤心事,忙道:“谢大哥,我又想吃你上回做的那道炒芦蒿了,一会儿再做些可好?”
谢旭章听她说喜欢,登时又笑了:“那我买菜去。”
“我去吧,你在家里温书,明儿不是还要去学堂吗?”
说着,白雪菡推门出去,临走前又对他笑了笑。
谢旭章心情好起来,安心在书房用功,等她买东西回来。
白雪菡出了门,却不急着往菜市去,而是在街边买了点吃的,便先去了郊外。
一进庙里,便听见一阵悦耳悠扬的曲声。
白雪菡顿了顿,往里走去,只见谢月臣坐在后门边上,手拿竹叶,缓缓吹奏着。
她从前甚少见他对音律表现出兴趣,如今也不知是转了性,还是实在闲着没事做。
“咳——”谢月臣听见她的声音,立即转回头,扶着竹杖摸索过来。
他如今听声辨位的能力是越发好了,没走几步就到了白雪菡跟前。
“雪儿。”
秀挺的面孔上露出笑容,原本疏冷的薄唇,此刻弯出的弧度却略显笨拙。
白雪菡却没搭理他,将吃食放在案上,扫视了周围几眼。
谢月臣听她的话,摸黑将此处打扫了一遍,原本落满尘灰的地方,此刻变得干干净净,竟全然没了当初的模样。
这竟是一个盲人能做到的事,任谁见了都会觉得惊讶。
谢月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主动道:“都……擦过了。”
他将手背到身后。
白雪菡见状,硬是扯着他把两只胳膊露出来。
她这才留意到,他手心里擦伤得厉害,都结痂了,额头上也不知何时红肿了一块……
想是打扫时不小心碰到的。
曾经何等风光得意的人,如今却连做些小事,都会弄伤自己。
她秀眉紧蹙,阴晴不定地看着他。
谢月臣没听见她开口,忙缩回手,又摸着边上一块石墩子,用衣角擦了又擦:“坐。”
白雪菡没动:“这两天我没来,你饿肚子没有?”
他微微一愣,摇头道:“没饿。”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虽说临走前,也留了些干粮,但依谢月臣的饭量,一天就该吃完了。
自然……她也并非有意饿着这傻子。
实在是昨日谢旭章发病,把她吓得不轻,陪着他在医馆里待了一天。
谢月臣走到石像后,掏出她留在这儿的食盒,献宝似的打开给白雪菡看。
“这是,我挣的。”
里头是三个烙饼,看起来硬邦邦的。
若换作从前,谢月臣准保不会多看这些东西一眼。
白雪菡张了张口:“你挣的?”
谢月臣又露出微笑,点头道:“我帮忙,换的。”
他说话没头没尾,听得白雪菡云里雾里,又问了几句。
原来昨天谢月臣饿得受不了了,跑出去找东西吃,恰巧遇上准备进城卖艺的一伙人。
他们把谢月臣带上,让他坐在边上捧着碗收钱。
可想而知,一个瞎了眼的俊俏郎君,即使什么也不会,照样有人围过来看。
“很多钱……他们拿走了,用这个跟我换,”话及此处,谢月臣忽然皱了皱眉,脸色冷下来,“他们想摸我的脸,被我打跑了。”
他面孔一沉,便仿佛回到了过去的模样,周身弥漫着冰冷气息,叫人望之生寒。
但很快,谢月臣又恢复了呆滞的模样。
他将食盒递给她,如同捧着什么珍宝:“这个好吃的,留给雪儿的。”
谁知白雪菡听了这番话,早已变色,蓦地打翻他手中的食盒:“谁让你去做这些事的!”
她声音有些颤抖,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
尽管知道他如今心智不全,可……可她还是没办法将谢月臣与“卖艺乞讨”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谢月臣微微一怔,有些不知所措。
“谁的话你都听!让你去做乞丐你也去?”白雪菡厉声道,“你还有没半点尊严!你……你这样,还不如……”
一语未了,便见谢月臣脸色发白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忽然顿住,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
如今他是个神志不清的瞎子,连寻常人的认知都没有,跟他谈什么自尊?
沉默半晌。
“对不起……”谢月臣道,“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蹲下来,将翻倒的食盒收拾好,摸到那几张烙饼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谢月臣声音喑哑,语气里带着慌乱:“我想留给雪儿吃……我以为,雪儿会高兴。”
“往后不会了……我不出去了,我,听话。”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白雪菡靠在柱子上,轻轻喘息着,低声道:“你不是谢月臣……”
谢月臣岂会像这般……
若他清醒时发现自己这般情态,只怕情愿死了。
“我得回去了,饭食在这儿,你自己吃吧。”
白雪菡走了几步,便听见竹杖匆匆敲击地面的声音。
谢月臣竟跟了过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快回去。”
“雪儿,生气了。”
“……没有。”
谢月臣小心翼翼地走近,抓住她的衣角:“雪儿别生气,我会听话……会听话。”
白雪菡只得道:“你要是再跟着我,我真要生气了。”
她扯了扯胳膊,谢月臣忙松开手:“我不跟……不跟。”
“回去吧,饭食要凉了。”白雪菡耐着性子道。
谢月臣呆滞地站着,舍不得离开。
“还有什么事?”
“想跟雪儿……一起走。”
白雪菡当即道:“不行。”
谢月臣闻言,失落道:“见不到你。”
他又凑近了些,高大的身躯几乎将白雪菡环住。
熟悉的淡淡冷香扑鼻而来,白雪菡浑身一僵,下意识推开他。
谢月臣没站稳,重重摔在地上,那声音几乎将她吓了一跳,白雪菡犹豫道:“你……没事吧?”
谢月臣扶着墙缓缓站起来,神情有些受伤。
白雪菡细思片刻。
他如今前尘尽忘,瞎了眼睛又心智不全,所认识的唯有自己一个,难免会不安。
她是不是不该对一个傻子太苛责?
只是……白雪菡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见到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面孔,她又没办法不怨恨。
谢月臣,你要么死要么活,这样半死不活的,又是什么新的花招……
白雪菡用力闭了闭眼:“我明日还会来的。”
谢月臣听了这话,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露出笑容。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冷下来:“但你要听话,不许到处乱跑。”
他用力点头:“我听,雪儿的话我听。”
白雪菡再也看不下去,匆忙抬脚走了出去。
谢月臣还站在原地,闭上眼睛,缓缓呼吸着,似乎在嗅着什么香气。
“雪儿……”他呆呆念叨着。
如今,他脑海中实是混沌一片,全然不知自己所思所想是何缘故。
只模糊记得雪儿,雪儿是何人?为何生气,为何不来看他?他也想不明白,一想……便觉得头痛欲裂。
谢月臣摸索着走回去,坐下来慢慢吃着白雪菡送来的食物。
想到这是雪儿给他的,雪儿来看他了,雪儿还说明天还会来……他唇边便露出淡淡笑意,心中甜蜜非常。
白雪菡带着芦蒿回去时,谢旭章已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她微微一愣,取来披风搭在他身上,却不想他当即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