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那人显然不太熟练,笨手笨脚地洗完了衣裳,又开始摸索着将她的衣物晾起来。
忽听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他顿时僵住。
白雪菡走出来,只见他衣袍上沾了水,怔怔地抬脸。
她秀眉微蹙:“你……怎么过来了?难道今日没人给你送饭?”
她原是托了邻居一个机灵的孩子,每日给谢月臣送吃送喝,她再给那孩子些碎银。
她记得那孩子虽古灵精怪,却是个实诚小子,她才放心把这事交给他做。
难道是出了什么差错,饿着谢月臣了,他才跑过来?
一个双目失明的人,也不知如何摸索过来,路上万一碰到什么人……
白雪菡心下后怕,睫羽轻轻颤抖着。
原先都与他说清楚了,谢月臣竟还这般自作主张。
哪怕成了傻子,也还是这般我行我素。
还说什么会听她的话,都是假的。
她渐渐沉下脸,冷冷地盯着他。
谢月臣虽看不见,但似乎也察觉到她语气中的恼意。
他怔愣良久,低声道:“有人送饭。”
“那你还……”
谢月臣不再言语,呆滞地站在原地,他手中的衣裳还滴着水,啪嗒一声沾湿衣角。
这样的神态动作,再配上他冷峻的外表,实在格格不入。
白雪菡咬了咬唇,叹道:“你回去吧。”
说着,她便要转身回房。
忽又听身后响起声音:“雪儿别生气。”
谢月臣哑声道:“我不是……我听话的,我只是……”
白雪菡脚步一顿。
“只是想见你。”他呆呆道。
她几乎瞬时僵住了身子:“你……我先前同你说过的,你都忘了?”
“我……”
“我不曾带你来过这儿,你是如何得知我在此的?”
谢月臣沉默了。
白雪菡回过头,扶着门框的手缓缓收紧:“你跟踪我?”
看来她先前的感觉是对的,谢月臣的确暗中跟着她。
他闻言,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将衣裳放回去,慌忙上前:“不生气……雪儿不要生气。”
谢月臣艰涩道:“我……我想帮你做事……不想雪儿太累。”
“我如何能不生气?”白雪菡瞪着他,“谁许你自作主张跑过来的?我用不着你帮我……”
正说着,忽觉眼前一晃,白雪菡脚下发软,摔靠在门上。
“雪儿——”谢月臣听见动静,当即变了脸色,手忙脚乱地摸到她的肩膀,将人环住:“你怎么了?”
白雪菡按着头,缓缓喘息着,竟冒起冷汗来:“我……”
谢月臣被她吓坏了,胡乱摸着她的脸,焦声道:“你怎么了?怎么办……怎么办!”
未等她多言,谢月臣像是想起了什么,先将她扶着靠坐起来,又摸索着寻来茶水。
倒茶时还将自己的手先烫了一下。
但他全心全意在白雪菡身上,浑然不觉疼痛,只捧着茶盏送到她唇边。
“喝水。”
谢月臣轻轻吹了两下,似乎想要将茶水吹凉。
奈何他双目失明,连吹气的方向都错了,全吹到白雪菡脖颈间。
她痒得清醒了三分,又是好笑,又是生气,虚弱道:“给我吧。”
谢月臣便托着她的手,让她缓缓喝下。
白雪菡坐着歇了一会儿,神志渐渐清明起来。
谢月臣在边上守着她,寸步也不敢离开,始终紧紧扣着她的手,带着薄茧的大掌覆在温热柔荑上。
白雪菡见他左手被烫红了也没有反应,蹙眉道:“你自去用凉水冲一下烫伤的地方。”
谢月臣听罢,语气变得雀跃:“没……我没事。”
白雪菡愣了愣,扭过脸。
没坐多久,她又觉得头昏脑胀,本有意到榻上小憩片刻,但碍于谢月臣在前,她又实在不想提起这个念头。
谁知,这傻子竟好像能猜到她的心事,一手环住白雪菡的腰,将她抱起来:“雪儿要歇息的……怎么走?”
熟悉的冷香气息扑面而来,白雪菡浑身一僵。
犹豫片刻,她还是没有挣开,指挥着谢月臣抱着自己走进房里,稳稳将她放在榻上。
谢月臣摸着一块软乎乎的东西,便以为是被子,将其展开盖在白雪菡身上。
“你做什么?这是……”
白雪菡看见他的失明的眼睛,后半句话便说不出来了。
罢了,软垫也不是不能作被子……
倒是谢月臣又觉得自己做错了事,露出不知所措的歉疚神态:“是什么?我……我是不是又添麻烦了……”
白雪菡因而想起那天自己说的狠话。
她当时口不择言,如今自己想想,都觉得那话难听得过分。
这傻子竟丝毫不记恨,还想跑来看她?
“你……不讨厌我吗?”
“为何要讨厌雪儿?”谢月臣忙道,“不会的,我永远不会讨厌雪儿,雪儿是……”
“是不一样的。”俊美的面孔上泛起淡淡潮红,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低头。
“我那样说你……”白雪菡垂眸道。
眼前的人与从前的谢月臣大相径庭,她对着这张脸,心底不知是何滋味。
她一提起,谢月臣难免记起那天的事,脸上的潮红褪去,嘴唇有些苍白:“雪儿说得对……我本来就是……”
“罢了,别说了。”明明是她说过的话,但此时此刻,白雪菡却半点都不想再听到。
谢月臣先是怔了一会儿,旋即呆滞地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白雪菡久久未再开口,他只以为她快要睡着了。
于是,谢月臣便伸手轻轻拍着白雪菡,侧枕在她边上,静静伴着她。
心智不全的痴儿,此时却表现得如同常人一般,仿佛哄白雪菡睡觉,是他家常便饭的事。
白雪菡心中一震。
曾几何时,谢月臣也是这样,在深夜里紧紧抱着她。
她刚嫁进谢家时常做噩梦,梦见幼时与母亲被人辱骂责打。
好几次惊醒,白雪菡满头冷汗。
谢月臣的睡眠似乎比她要浅,她醒来不过片刻,便见他睁眼。
这人自是面无表情,冷冷淡淡地盯着她。
白雪菡彼时与他不甚相熟,满心惶恐,自愧扰了谢月臣安歇。
她便抱着他的胳膊,小声道歉。
谢月臣沉默片刻,蓦地将她拽进怀里,贴着白雪菡的脸颊用力缠吻。
她被弄得脸红心跳,全然忘了方才所做的噩梦。
因不想再重新叫水,她只好双手撑在他胸膛前,怯生生地说自己累了。
这种时刻的谢月臣往往有些吓人,一双凤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她看不懂的神采。
冷冰冰的,又好像要将她拆吞入腹。
但最终,他还是会在她的哀求中停手,将白雪菡揽在怀里,神色淡漠,轻轻拍着她的肩。
白雪菡在这舒适的怀抱里感到一丝安心,僵硬的身子逐渐软下来,沉沉睡去。
往事如烟……
额上落下一吻,白雪菡倏地清醒过来,轻颤着羽睫。
只见谢月臣轻轻贴着她的额头,唇边勾起弧度,是掩饰不住的淡淡欢喜。
但不知为何,他又轻轻拧着一双剑眉,似有说不出的苦涩。
谢月臣便这样小心翼翼地,将她环在怀中,仿佛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白雪菡心中震颤,还未来得及多想,眼眶便已微微泛酸。
她……还能信他吗?
不……
她不该信他。
他这般姿态,皆是心智不全的缘故,倘若有一天谢月臣身上的毒解开,他绝不会再流露出这样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