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月臣……分明是个凉薄冷情之人。
她又岂能将眼前这个傻子,与他混为一谈?
白雪菡攥紧了衣角,带着满腹心事,不知何时渐渐阖上了双目,沉沉睡去。
自打那天被白雪菡发现起,谢月臣便日日过来。
有时天蒙蒙亮,白雪菡打开院门便见他站在外面,身上带着霜意,嘴唇都有些发白了。
他来了也不敢多话,总是默默替她做事。
白雪菡赶了他几回,第二天谢月臣还是照常出现在门口,甚至似乎来得更早——脸都冻青了。
她虽觉气闷,又着实拿他没办法,终于有一天开了口:“你……便留下来住吧,正好等谢大哥回来,我将你的事告诉他。”
谢月臣被她挽留,欢喜得目瞪口呆,怔怔说不出话来。
但回过神来,这傻子却意外敏锐,抓住她话里的“谢大哥”三个字,酸溜溜道:“谁是……谢大哥?”
“他是你兄长,是你的亲人,”白雪菡道,“等他回来,我们便一块儿带你去看大夫。”
“……你们?”谢月臣反复咀嚼着她的话,“雪……雪儿,那我呢?”
白雪菡一愣。
“雪儿……是我的。”
“他是你兄长……”
“兄……我不要什么兄长,”谢月臣焦声道,“他不是好人……他要抢走你!”
“谢月臣!”白雪菡见他攥紧了拳头,指骨作响,便觉不对劲,“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你喊他谢大哥……为何喊我就是全名?”谢月臣委屈道。
白雪菡怔住了。
她没想到,这傻瓜还能说出这么有逻辑的一句话。
谢月臣坚持要白雪菡改掉对他的称呼,白雪菡自是不依。
傻子想是生气了,一整天闷着不说话,洗衣裳时整张脸沉下来。
若非这场景太过诡异,只看他的神情,真有几分曾经那人的样子。
白雪菡虽拿他没办法,却也不打算惯着他,左右闹起别扭来难受的也不是她。
果然,到了晌午,谢月臣便又挨过来要抱着她,想哄她睡觉。
白雪菡没理他,面对着里头独自睡了。
醒来时,只见他还呆坐在那里,眼圈红通通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她翻身坐起来,他立即又跟上前,待要开口,又不知为何不开口,只一味地跟着她走动。
白雪菡咬了咬唇,冷哼一声:“我去晚市上买些东西,你在家等着。”
“我跟你——”“不行。”
谢月臣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白雪菡看了看他,抱怨道:“我去给你买新的铺盖,很快就回来,你总跟着做什么呢?好生呆着。”
谢月臣愣了愣,灰败的脸色瞬时焕发光彩,欢喜道:“雪……雪儿。”
白雪菡不再多言,嘱咐他看好家,便推门出去了。
留下谢月臣愣在原地,还在傻傻地微笑。
但没过多久,谢月臣忽听身后响起细微的动静。
一人跃下墙,恭敬道:“公子。”
他登时敛起笑容,剑眉紧拧,周身渐渐弥漫起寒意。
疾风小心翼翼地躬身行礼:“解药已寻来,还请公子按时服用,待体内余毒尽除,您自然会记起一切……请公子相信疾风。”
“不必。”
疾风愣了愣,心急如焚,中了毒的主子竟还是这般难以沟通。
“公子——”“滚。”
比起在白雪菡面前的样子,谢月臣此刻全然换了一副神情,冷峻得竟有些吓人。
任何人都不能擅自闯进雪儿的家。
……
白雪菡正想着,谢旭章这两日便该回来。
届时她便与他一道,带谢月臣去林大夫的医馆。
林大夫见多识广,医术精湛,若能有法子解了他身上的毒,也算是了了她一桩心事。
从此各走各的路……再也不见。
白雪菡胸膛微微起伏,心底总似有什么繁杂的愁绪,令她坐卧不安。
治好他,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一切……是不是都可以从此结束?
“白雪菡……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白雪菡愣了愣,起先并未认出这个声音。
直到抬头望过去,只见白婉儿站在不远处,满面愤恨地盯着自己。
第63章
已至傍晚时分,街市上人烟稀少。
白雪菡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处碰见她。
白婉儿衣着朴素,形容憔悴,她向来喜好奢华,如今发上却只插着两根木簪,脸颊微微凹陷,眼下一片乌青。
边上跟着的,只有她的一个陪嫁丫鬟。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她阴阳怪气地打量着白雪菡,“怎么……谢家人也把你休了?”
白雪菡如今本就是隐姓埋名藏匿此处,此时见了她,暗道不好。
“妹妹怎么也回了金陵?”白雪菡淡声道,“莫不是——为了抄家的事?”
“你!你这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白婉儿见她这般云淡风轻,不禁大怒,手指着她:“我爹娘养你这么多年……如今白家遭难,你不关心也就罢了,竟还幸灾乐祸!”
说着,她又看白雪菡衣着打扮,虽不华丽,却淡雅精细。
一身月白对襟上衣,丁香紫掐牙背心衬得肌肤粉白如玉,乌发用白玉簪松松挽起,活脱脱一个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谢家落败,你怎生过得这般滋润?”
白婉儿妒火中烧:“莫不是偷了国公府的财物,私逃至此吧?”
白雪菡本不欲与她纠缠,但见白婉儿步步紧逼,心知这回不好打发。
回避不能,只得迎上。
她笑了笑:“妹妹又是何故回的金陵?你方才说谢家休我,莫不是……妹妹也被王家休了?”
此言一出,白婉儿当即变色,整张脸都青了。
白雪菡见状,便知自己猜对了。
想必是那王禹得知白府失势,害怕被牵连,立即与白婉儿撇清了关系,一纸休书送她回来。
白婉儿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生生吞了,磨着牙道:“贱人,和你娘一样不要脸,想必二表哥也是被你克死的。”
白雪菡闻言,站定在原地:“你说什么?”
“谁不知道谢家人视你如扫把星?当初还险些向我爹娘问罪。你再怎么费尽心机抢走二表哥又有什么用?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老天爷都不让你好过!只是可惜他……竟娶了你这么个煞星,白白送了命。”
提起谢月臣,白婉儿便越想越气。
她一直敬若神明,倾心爱慕的人竟被白雪菡抢走,还克死了。
此乃她生平一大恨事,如今眼见白雪菡在此,她心头怒火愈烧愈旺,快步上前,扬手便要抽对方一个耳光。
谁知白雪菡蓦然截住她的胳膊,反手往她脸上扇了一巴掌。
白婉儿当场愣住,脸颊上火辣辣的滋味,几乎如一道惊雷将她唬在原地。
白雪菡打了她……
白雪菡竟敢打她?
丫鬟反应过来,急欲上前护主,却被白雪菡一记眼刀吓了回去。
“你再敢出言羞辱我母亲,我便替你爹娘多教训你几个耳光。”
清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微不可察的寒意。
白婉儿怔怔地看着白雪菡。
从小到大,这个所谓的长姐都只能跟在她身后卑躬屈膝,端茶倒水。
从来只有她打骂白雪菡的份,白雪菡何曾敢反抗过。
“你……你竟敢……”
白雪菡看着她逐渐扭曲的表情,淡声道:“如今你已经不是什么小姐夫人了,少在我面前逞威风,没人会惯着你。”
白婉儿死死地盯着她,厉声呵斥丫鬟:“你是死人吗?还不给我按住她?”
丫鬟闻言,连忙上前欲抓住白雪菡,却不料白雪菡忽然从她主仆二人中间穿过,自往集市上去了。
“若不怕闹大,你尽管来。”
她料定白婉儿最要面子,丢不起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