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不知,这一场如此突如其来的选妃,皇太孙本人都是宫中最后一个知情的。
他一回宫,得闻此讯,二话不说直奔紫宸殿。
饶是知道皇祖父早有此意,他以为至少要到春闱之后,哪料如此猝不及防。
一旦落实,太孙妃的人选就由不得他自己筹谋了。
“可知皇祖父是何时下得旨意?”
卫岭一路紧随,道:“应是昨日傍晚,各家闺秀皆已入宫,殿下若此时推拒,只怕……”
“顾不得那么多。”
说话间,可见春阳殿外的甬巷之中,姚公公正领着一群闺阁女子徐徐往前。
卫岭眼尖,加之两人站在高高的宫廊之上,自上而下一目了然,他提醒道:“殿下,那应该就是伴读之选了。”
司照在转头看向一群女眷时,眉头依旧是紧蹙的。
只瞟了一眼,收回,复又望回去。
艳阳之下,队末处,一道倩丽的身影入了眼。
很奇怪,哪怕近来他五感恢复不少,十数丈的距离也是看不清人的。
但此刻,他就是在人群之中,一眼认出了她。
只此一眼,一行人已越过高墙,走出视野。
司照心如擂鼓,只觉得周围的声音都消弭于耳。
他低头轻握了两下一线牵。
是她。
卫岭看司照倏然停步,又看他原本一身薄怒的气场瞬间变得一派平和,甚至于,那眼神之中还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亮光,不觉奇怪:“殿下?”
“皇祖父的旨意,是为昭仪公主择选伴读?”
“是。”
司照约莫猜出,以公主伴读之名,是为让他无权阻挠。
万幸的是,她亦在名列之中。
但以目前朝局,擢选太孙妃无异于党争。
朝中本就有许多人反对太孙重回储君之位,譬如父王,不论是借题发挥、还是安插自己的人,就连皇叔那儿……也不可不防。
一个太孙妃若事关朝局,这期间又怎么可能风平浪静?
更别说,他自幼生长于皇宫,对于后宫层出不穷的手段再清楚不过。
她本就是命格垂危之躯,他又岂能容忍看她陷入其中?
但若是……现在就提出要选她为妃,皇祖父必定奇怪,也未见得会一口答应。若派人查出她与袖罗教、甚至是脉望的关系……
不可。
他尚需一些时间,助她安然抽身。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下拒绝,入宫伴读的人选会流于其他公卿臣子。
那岂非是要看着她做别人的妻子?
自长廊踱来,他一路心生诸般念头,其他的皆在犹豫之间,唯独这一念,只在生出的一个瞬息,断然捏碎。
司照于紫宸殿前停步。
琥珀色的瞳仁宛如融入了傲然的雪意,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跟着冷了两分。
绝无可能。
第72章
紫宸殿内, 圣人高座金龙椅之上。
今日不坐朝,却见礼部尚书、钦天监立于殿内,应是进殿前正在商议遴选太孙妃相关细则, 在司照迈步而入时, 殿内有一息的安静。
司照跪身行礼。
圣人示意平身。他知皇太孙急见,定是为了选妃一事,便道:“太孙来得正好。皇后欲办宫中学堂, 为昭仪公主选两个锦心绣口、能诗善文的伴读,也为朝中英才择选良妻。若此法可成,今后, 可鼓励民间开放女子学堂, 所谓‘上所施下所效仿’, 仕宦之家先做出表率, 令人看到我大渊女子亦可读书解文宇。太孙以为如何?”
一上来,便上了“为大渊女子施教”这一理由,足见皇祖父在如何不让他拒绝这一块, 用心良苦。
司照自当抬袖称是:“孙儿无异议。”
“此次伴读之选,有出自公侯之家, 有文臣武将之家,我大渊的闺阁英秀皆在此间, 朕有意在其中择定太孙妃。钦天监已为你算出,下月初二乃是吉期……”
圣人说话间,瞄了一眼钦天监黄大人, 黄大人立时道:“不错。因太孙殿下乃是百年一遇的紫微斗数,婚期断不可含糊,下月初九正是红鸾入流年宫,于当日大婚必定国运昌隆, 夫妻和乐,若然错过,恐将再等十年,方能遇此黄道吉日。”
言外之意,若然拒绝,就是有悖国运昌隆,不尽皇家宗室之责。
礼部侍郎道:“太孙纳妃自纳采问名,到册案封礼,皆需仔细筹备,最迟本月也当选定太子妃方能赶得吉时。”
司照听到此处,道:“皇祖父为孙儿所选,当是雍容娴雅的世家女子。只是三年前,孙儿因伤入庙修行,神庙高僧七叶为孙儿请过天鸾之意,曾道孙儿的姻缘唯有真正的心意相通之人,方能尽复五感,延绵子嗣……”
钦天监:“……”
礼部侍郎:“……”
要不怎么说皇太孙这么多年都能精准避婚呢。
不是真爱就“不行”这种说法,钦天监都找不到反驳的立场吧!
眼见圣人脸色微沉,司照又道:“孙儿此回长安,五感突愈,加之钦天监所算吉时与七叶大师所说不谋而合,孙儿本还想,是天意昭示孙儿命定姻缘将至,却不知人在何处?今日看来,此女定在公主伴读之列。”
这话锋转得如此迅猛,以至于两位大人皆露难以置信之色。
圣人当即面色一喜:“定是如此。”
“今日孙儿本就是来求旨选妃,未料皇祖父早有此打算,孙儿当真不胜欣喜。”司照转头问礼部侍郎,“王侍郎,未知伴读之选共有几人?”
礼部侍郎一愣,道:“当有二十一人,待宫中画师为众女画过肖像,自会呈给殿下过目。”
司照:“单看画像,恐难找出孙儿命定之人……”
他思忖一瞬,回转过身:“还请皇祖父恩准,此次让孙儿亲自选妃。”
圣人本以为司照会同往年那般言辞拒绝,道:“难得你有此心,朕答应便是。”
司照跪谢,又道:“要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寻得良缘,需在伴读之时有过足够接触,充分了解诸位闺阁英秀的脾性喜好是否与孙儿匹配。孙儿斗胆,伴读期间,太孙妃评定由孙儿参与,为免有失,日常居所也由承仪殿亲卫看护。”
言罢躬身叩头,看上去着实心焦,一副生怕良人跑了的样子。
圣人听闻此言,隐隐猜到司照是看中了其中一个闺秀,又唯恐后宫手段伤及此女,才会如此一反常态。
实则,太孙妃之选,朝中各派都有想法,即便是圣人,也有倾向之人选,但最重要的莫过于太孙愿意娶。
老人家按捺好奇,道:“依你的意思去办,并非不可。只是公主伴读,乃是后宫之事,擢选事宜当由皇后操持,伴读之选也由皇后裁决。你纵是为自己选妃,也当注意分寸,万事依规矩行事,不可不顾及闺阁女子名声。”
此话,到底还是留了余地。
司照知道再多要求,便是僭越,只能称是。
圣人也只一顿,又笑道:“你若到最后,说自己一个喜欢的都没有,这太孙妃之选,可就凭朕来定了。”
“孙儿明白。”
***
宫中礼仪众多。
进宫女眷放下行李之后,需至尚仪宫简单学过基本礼仪,再去昭仪殿向公主行礼。
如此一往一返,晌午方过,内侍局又赶来,说陛下有命,要画侍诏赶在天黑之前将所有伴读闺秀的画像呈上。
如此一来,莫说午休,众家小姐连饭都没吃几口,又得匆匆去后花园处,让宫廷画师作画。
既为选妃,画像过程当然也有门道。连续两个时辰干坐在那儿,既可看清闺秀的坐姿仪态,也观察谁最有耐心定力,将各人情况记录在册。
画像决定初印象,身娇肉贵的贵女们就算感到疲累,也得铆足了劲撑着。
柳扶微不知是否当真染了风寒,自迈入皇宫开始,胸口便如被一股浊气吊着,上不太去,也下不太来。
但这种场合总不能自行拂袖而去,她也只能同画师打过商量,说自己身体不适,需快些回去休息,拜托对方先描摹脸蛋与身形,衣裳无需勾画太细。
年轻的画师算好讲话,加之柳扶微鼻梁挺秀,五官精致美艳,灵韵极为好抓,才一个时辰已大致完成。
见画师同自己点头致意,柳扶微如蒙大赦,当即起身,正待离去,却听有人问道:“姚少监,怎么有人画得如此之快,我看众位姐妹也才画到一半呢。”
说话的,正是那姜满月。
姚少监当然得过来询问情况。
柳扶微倒也不怵,平心静气地作了解释,那年轻画师补充道:“柳小姐妆面清晰,丰唇秾丽,勾勒点墨亦然顺手。”
他这般一说,坐在边上的一位千金凑前看去,但看那画像之人娇媚生动,不由道:“早知我今日出门也将妆面画浓些了。”
此话大约是随口一说,但落入一些人耳中,却难免颇有不适。尤其是姜满月,她气质如兰,自觉真人自是不逊色于寻常庸脂俗粉,但要是单论画像,除非能遇到极为高明的画师,难免要吃五官寡淡的亏。
故而听得此言,起身踱来,只瞄了那画作一眼,对姚少监笑道:“果然是芙蓉如面柳如眉,好看的很。我看姐妹们今日进宫仓促,多是略施粉黛,初呈的画像当也是紧要的,姚少监可否通融,让诸位姐妹添一添新妆,将最好的状态呈上,如此也算得上公平嘛。”
姜满月和颜悦色,口音轻和,娓娓动听,加之是为大家一起争取“公平”的机会,自然赢得许多闺秀附和。
姚少监顿觉为难。
圣人那头催得紧,今日无论如何也是要将画像呈去的,可姜满月既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她开了这个口,言外之意就说柳家小姐妆面浓于旁人,有失公允。
无论如何,让二十位姑娘重新梳妆再作画,那定是要耽误时辰。
姚少监转向柳扶微,道:“画像本是为了让陛下以及殿下看清诸位小姐的姿容,柳小姐今日妆面过于秾稠,有劳你卸下粉黛,好让画师更好的还原的姿容,莫要叫美玉蒙尘嘛。”
此话虽然客气,只是卸妆后再重新作画,不说当众难堪的名声传开会否成了“争奇斗艳未果”,反正静坐两个时辰她是真撑不住。
柳扶微拿余光扫姜满月一眼,实在不知自己是怎么被盯上的。
对方既然是皇后的人,这会儿她要是反唇相讥,必要被人说是面是背非,之后在宫中的日子怕更要落入下风。她只得压抑住种种念头,道:“不瞒姚少监,我偶犯胃疾,现下身子殊有不适,还请姚少监通融,许我先回掖息宫歇息,若非要重新作画,可否明日再补。”
姚少监看她额间沁着薄薄细汗,知她所言不虚,正待颔首同意,姜满月关切地道:“原来柳小姐素有胃疾,既然不适,怎不早说?”
柳扶微略一抬眉,心中又一阵无语:偶犯胃疾就这么成了素有胃疾,缺月小姐你可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