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冷意太真切了,真切得不像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鼻尖冻得发红,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转眼就被吹散了。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意识到自己指尖冰凉,她浑身一僵。
就在这时,鸟鸣声响起,她循声抬头,看到阿眼正在半空中盘旋。
幽幽的蓝光镀在它舒展的双翼上,羽毛的边缘仿佛被月光浸透了一般,它绕着她的头顶转了两圈,才稳稳地落下来,栖在她肩头,歪着脑袋咕咕叫了两声,像在轻声提醒她什么。
柳扶微心跳骤然快了起来,她重新望向那片极光笼罩下的天地。
两岸是连绵的雪岭,山脊上覆着皑皑白雪,雪中却长着奇形怪状的树木,枝干虬曲苍劲,在风中轻轻摇曳。东边的丘岭上,白狐成群结队地追逐嬉戏,毛色皎洁;西边的天空中,几只鸾鸟盘旋于诸林之上,羽翼斑斓,长长的尾羽流转出七彩的光晕。
她低头往河里瞧去。河水清澈,水下的生灵流光溢彩,形影可见。有鳞片如火焰般赤红的鱼群从船底游过,有通体透明、内里闪着幽蓝光芒的水母状生灵一张一合地浮沉在水中。
眼前这一幕幕何其熟悉。
她见过的。
在娑婆河上,在渡厄舟里……
极北之地……她居然真的到了极北之地!
夜空仿似在燃烧,一层叠着一层,流光溢彩,明明灭灭,把整条河都映照得如梦似幻,美得让人连呼吸都忘了。
可她环顾四周,除了雪岭、密林和那些奇异的生灵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炊烟,没有灯火,没有人的踪迹。她撑着船,沿着河岸慢慢往前划,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两岸,希望能看到哪怕一丝人烟,可什么也没有。
两岸的景色在极光下变幻莫测,美得像一幅永远看不完的画,可她却越看越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不知道那个梦里呼唤她的声音究竟是谁,更不知道——这里到底有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
她划了很久,久到手臂发酸,久到心里那点期待一点一点地被冷风吹成了焦灼。
直到她终于看见了,远处山坡上,隐约有一个小小的木屋。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木屋很小,半隐在雪松林中,屋顶覆着厚厚的白雪,几乎与山坡融为一体。若不是极光恰好在那一片亮了一下,她几乎就要错过了。
那里……会不会有人呢?
她扔下桨,顾不上船还在河面上晃荡,从船上滚了下去,跌进浅水里,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灌进了她的鞋袜。
脚下的滩涂泛着奇异的光泽,美丽而危险。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奇怪的是,那些看似凶险的泥沼仿佛认得她似的,一步一让,竟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奔跑了起来。
可就在她冲上坡顶、将要踏进院门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住。
篱笆上的蔷薇开得娇艳,粉红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从篱笆的这一头爬到了那一头。在这冰天雪地的极北之境,万物凋敝,本不该有花。可它们偏偏开得这样好,像是被人一株一株亲手种下,又一日一日悉心照料,才肯在这苦寒之地扎下根来。
院落不大,三五步便到了小屋前。
她推开门。
屋内比她想象的还要简陋。几张粗木桌椅,靠墙一张木床,不曾髹漆,却打磨得没有一处毛刺。床上铺着厚厚的貂毛褥子,灰白色的毛皮蓬松柔软,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虽已旧了。
窗台搁着几只粗陶碗盏,倒扣着,干干净净。墙角是打坐的蒲团,边沿有些磨损了,却依旧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
一切都很简陋。一切都很整洁。
柳扶微站在门槛边,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小小的屋中无人。她又奔出去,围着屋子跑了一圈,也没有见到人影。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心中深处,实是怕这最后的希冀也成泡影。
就在这时,她听到阿眼嗷嗷叫了起来。
她回头。
山坡之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袍身影,正缓缓朝这边走来。
那白袍在光影中猎猎翻飞,衣袂如云,衬得他整个人仿佛不是凡尘中人,倒像是从上古画卷里走出来的仙君,又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雪中鱼儿,凝成了人形。
柳扶微猛地站住了。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生幻觉了。
直待他越走越近,拨开最后一层薄雾,身形终于完全清晰起来。
冷风卷起他的袍角和发丝,一如初见时清冷又温柔。
只是他的眼神似乎不如她好,待走到近处,倏然顿足。
他望过来,眸中一瞬震惊,宛有澹澹的水色。
谁也没动。
仿佛只要动一下,眼前的人就会像一场梦一样碎掉。
最后还是柳扶微先开了口,声音又哑又轻:“你是人,还是神?”
这一声问,又把他们带回了罪业道上的那一夜。
当年,她怕他是山间的鬼魂,而今,眼前谪仙一般的人,若是流光神君,会否……早已将她抛诸脑后,忘个干净了?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出那句话:“我当然是人……姑娘,可是迷路了?”
命运周而复始,被碾碎又重新长成。
该说点什么,该问点什么,问你为何会在这儿,问你如何来到这儿?
可是,何须问?何必问?
如果他能够出去早就出去了,他在这儿,一定等待的比她还要久。
朦胧中,她看到他伸出了双臂,长袖随风拂动。
她纵身跳下,迎向渴望已久的怀抱。
极光在天幕上缓缓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世间多少痴傻事,都付与此间了。
也许,属于他们的故事,远远还没有到达完满结局的那一步。
那又如何呢?
可以确信的是,无论分开多远,他们都不会停止向对方奔赴的步伐。
当真正抵达到的时候,正是——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