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照正念及于此,但看太子自廊下踱来,抬袖施礼:“儿臣见过父王。”
太子侧眸睨着他,嘲弄一笑:“太孙忙碌一日还不忘为为父分担东宫事务,果然至孝,着实让为父甚是感动呐。”
话里阴阳怪气,司照喉眼发紧道:“父王言重。配合司礼监筹备婚事是儿臣应尽的本分。”
“哈哈哈。你难得娶妻,慎重也是理所当然。”太子步到他身旁,眼神比过去更加阴鸷,“只不过,你可得将你未婚的妻子看牢些了,这人在东宫之中,万一出了差池……父王也是难辞其咎啊。” 言罢一拍他肩,拂袖而去。
司照脸色一变。
哪怕他早已在承仪殿做过全方位的护御结界,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感知,听得父王此言,忙不迭赶回承仪殿。
***
才迈入后院,就见到檐栏下,一道倩影倒趴在地上。
一瞬间,司照仿佛全身血液凝滞,飞也似地奔上去,跪蹲在她身畔:“微微!”
就连卫岭都惊呆:“柳、柳小姐?”
兴许是这一声太重,斜靠在廊上的柳扶微生生吓了一跳,案几的酒瓶“哐”一声倒在木地板之上。
这才看清,她一手捧卷,一手持着小银杯,是在廊下饮酒看书。
她殷红的小脸朦胧着一层微醺之态,“……怎么了?”
他心房余颤未消,下颚线条变得紧绷:“哪来的酒?谁让你饮酒了!”
柳扶微顿觉莫名,不满坐起身:“什么啊,这不就是桂花醑么?再说了,我想喝酒难不成还要殿下许可?在你殿里已经够不……”
未说完,宽厚的阴影将她笼入,他右手一拽,拉她入了自己的怀,力道之重,像要将她整个人嵌进胸膛。
柳扶微呆住。
虽然之前,他也不是没有抱过她,但几乎都是为了躲避危险,一触即放。
这般展开双臂、用力满怀,是第一次。
他的个头高,身子稍弯,下颚抵在她的颈上。
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感受到他重重的心跳,仿佛在忍受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紧张和压力。
“殿下……发生什么事了么?”
“……没事。”
殿下如此一反常态,就连卫岭都适时退身一边。
柳扶微轻拍了他的背两下:“没事的话,能否放开我啊,有些喘不过气……”
他松手,直起身时才看清,她外披一件软烟罗,内里只穿着一件珍珠色的织锦小衣,虽有柔顺的乌发披挡在前,仍旧遮不住少女如雪似酥的身姿。
他呼吸骤然一顿,目光微挪:“你为何,在此饮酒……”
“今夜天燥,屋内闷热,我睡不着啊,就想着出来喝几杯……”她拾起酒瓶,摇了摇,“好在没洒,殿下要不要也来一杯助助眠?”
他本想摇头,又恐这酒酿会否有什么问题,遂颔首。
柳扶微斟了一小杯,递给他,见他只抿了一小口,眉头立即蹙起。
她笑问:“殿下不要告诉我,你不会喝酒啊?”
“许多年没喝了。”
她“啊”了一声,想起他乃是神庙的佛修弟子,又把酒杯抢了回来:“清规戒律不可破,殿下还是别喝了。”
司照道:“无妨。我并未出家,也无需遵守清规戒律。”
她打趣:“也是。既不能饮酒食肉,就连暖床的侍妾都不能有,这清规不恪守也罢……”
“我没有。”他陡然打断。
“?”
“侍妾,我没有。”
“……没、没事啊,我不是在介怀这个……”
听她说不介怀,他不觉加重语气,强调:“从未有过。”
她怔住,未料他竟如此认真:“噢……不过是玩笑之言,殿下不必如此认真。”
他正色:“此事,事关重大,不可作戏言。”
“事关……重大?”她没懂。
“莫非你认为……”他转头,无意间触及了她的半扇香肩,复又低下,“……亲密之为,可以不心意相通,就轻易为之的?”
……
此言钻入她耳,令她想到自己贸然夺他情根、水下强吻,浑然没有顾及他是否心意相通。
她顿觉羞赧,直将这句视作指责,忍不住反驳:“也不能一概而论吧……也许情意朦胧之时,会有些情不自禁,反而能让彼此……更懂心意呢?”
这话由她一个小娘子来说,委实羞人。
她局促着将半杯余酒一饮而尽,找补笑道:“我说的是橙心、兰遇他们,没说我们,哈哈。”
今夜果真燥热,司照不再继续,问:“为何难以入睡,可是有什么心事?”
她默默瞥了他一眼,没立即答。
何止心事……简直满腹心事。
阿飞的话再不中听、再是别有用心,她也知,那恰恰是戳穿了自己一直在逃避的心声。
她有句话说得尤其对——既知自己给的,都是假的,又怎能确信,他给的,都是真的?
有些事,若现在不坦白,等到婚后再说,岂非成了骗婚之人?
司照看她半晌不语,紧握着酒杯,指节泛白,神色更显出了悲壮,伸手去探她的额:“不舒服?喝醉了?”
“没醉,我酒量好着呢。”她又兀自饮了一杯,借着酒香壮起胆,“殿下,我有话想同你说。不过,在我说之前,你需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提问的人还提条件,此情此境仿佛回到了神庙初见之时。
他失笑,“说吧,什么条件?”
“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准生气,不准罚我,不准治我的罪。可好?”
第90章
半是玩笑的话语中夹杂着两分试探。司照目光似有预感地一凝。
上回她说这句, 是欲在神庙种心种。
他往几案边上一坐,点头:“不罚,你说。”
却没说不会生气。
柳扶微敏锐感觉到殿下并不好糊弄。
就算是坦白局, 没摸清司照的底线, 她也断不会一股脑地将自己的底牌悉数摊开。
“我就是有些问题想不太明白,想问问殿下。比如……”她挨坐在他边上,歪着头看他, “殿下你,为何会选我为妃啊?”
司照眼帘微抬,怔住。
“那日, 我不是已告知于你了?”
“那日?啊, 我若是没有记错, 殿下说的是‘倘若我将要对一个人付诸真心, 那个人只能是你’……”她揉了揉耳垂,“这个说法,我是思来想去都没想明白啊……既是‘将要’, 说明‘尚未’,既是‘尚未’, 又如何确信‘只能是你’呢?”
“……”
看他不答,她故作揪然不乐状:“我就知道。殿下之所以选我, 并不是因为心仪于我,而是因为情根被夺身心不由己,这才顺势而为之, 对不对?”
“我,虽不能否认情根的作用,但……”
“此事本不难解惑,”她巧妙地接住他的话头, “只需我将情根就此归还,殿下真心如何,不就明晰了?”
她心里打着小算盘,是待他点头,她趁机亲吻,声称情根已然归还,这一茬不就可以揭过了?
谁料司照一抬袖,将她别开些许:“不可。”
“为何?”
司照不禁反问:“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因……想要与我一起才夺我情根,如今我遂了你的心意,你,不是应该希望情根一直留在我身上?”
“正因得偿所愿,我才……”
他道:“大婚之前,我希望你答应我,不要取回情根。”
“……这又是为何?”
司照未语。
他于罪业道三年修行,体内怨气无数,能够抑制的三千功德,早悉数传给了她。不知是因第三局赌约将近,近来确感怨气上涌,时难自控。
但无论发生什么,哪怕将来他当真走火入魔失去理智,只要情根还在她身上,她至少可以拿它控制自己。
情根,正是他给她的,保全她的护身符。
与神明的赌约,入局者期间不可知情,他确难直言。
“待成婚后,我再解释给你听。”浓长的睫毛遮住他眼瞳里的情绪,“至于你的问题……”
司照偏头看向她:“一根情根,或许能够扰人心绪,我若不愿被摆布,自有千百种法子。但现在,唯有把它放在你身上,我才会安心。”
她恍惚了一下,说不清是因为醉意上涌,还是话意醉人。
见她眼睛多了几分迷离,他凝眸凑近:“其他的事皆可商量,唯独这一点,需得听我的。懂么?”
似懂也非懂。
能够确定的是,若她现下告诉他情根早还,他一定会……很生气、很生气的。
于是下意识含混“嗯”了一声,心里安慰着自己这不过小事一桩,新婚夜再归还也无妨。
柳扶微心头惴惴着去摸酒壶,浅酌慢饮了小半杯。
她心里还装着另一桩事。
“殿下你当年……可是逍遥门一案的主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