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可与飞花姑娘你,结为盟友。”
她回身:“噢?敢问仙君名号?”
“风轻。”他的眼蕴含着充满兴味之色,“吾乃神尊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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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戛然而止。
柳扶微自深醉中惊醒,一颗心砰砰直跳。
寝屋内宫灯摇曳,她撑坐而起喘了片刻,望着脉望指环,手在抖,眸也在颤。
若记忆没有出错,当年……神灯的第一簇火,竟源自于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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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
外郭城内的延祚坊,多是长安的贫民,街坊邻里挤在一块儿住。
饶是夜深,官差来此办案仍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引得不少人开窗旁观。
两个仆役瑟瑟发抖跪在院子里头,由大理寺的人看着。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都在屋内,孩子啼哭不止。
左殊同和言知行赶至时宅子已搜得一片狼藉,卓然人在现场,一见左殊同立即迎上,压低声音道:“我们之前依照少卿吩咐,命人留意长安城近来购置蜂蜡或麻籽油的人家,这家家主名叫刘武,之前在万年县衙门内做过班头,前几日在城西整好买了许多黄蜡和麻籽油,我们来暗访时,周围也有邻居说刘班头家最近灯火一夜不灭……”
言知行迫不及待地问:“可是青色灯烛?”
卓然点头:“正是。”
言知行分析道:“维持神灯不灭,需以黄蜡为芯,且神灯焰火正是青色……卓然,你们可搜到神灯?”
卓然苦恼着摇头:“我们里里外外搜过几回,倒是搜到了黄蜡和灯油,但……只看到寻常的油灯,并未见到神灯的影子,这家人都坚称没有见过什么神灯……”
左殊同才迈入屋门前,便闻到空气中的药草味:“家中有病人?”
卓然道:“问过了。这家小儿子据说生了重病,两年来汤药不停,年前病情加重,听说都快要办后事了,结果没过几日就好了……我们早上还去问过给问诊的大夫,也说那孩子浑身浓疮该是药石无灵,都百思不得其解呢,我们才怀疑……”
说话间,三人已步入外屋,这座老宅破旧,窗纸敷了数层,墙皮潮湿脱落。见又有官差来,那刘班头跪下来高呼冤枉,重复着那一套“草民买黄蜡只是为了做生意”的说辞。
左殊同冷眸微转,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在一个妇人怀中的稚子身上一停。
他并不急上前,而径自往内屋踱去。一撩开门帘,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但看破旧的卧榻之上躺着个面黄肌瘦的十三四岁的少女,露在被褥外的手、脖颈都缠着白色布带,眼半睁半闭,看到左殊同进来时面露惊恐之色:“阿爹……”
刘班头立即冲入屋内,怒道:“大人,我家闺女前阵染了风寒未愈,不方便外男……”
左殊同一把将人掠开,搭了一下少女的脉息,感受到体温烫意。
少女似乎不愿让人看自己一脸疮,忙缩回被中:“爹,快、快让他们出去……”
刘班头大怒:“听到没有!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灯,快出去!”
左殊同目光复杂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少女,旋即跨回外屋,走到那稚子跟前,那母亲被吓得一呆,战战兢兢道:“我家娃娃还小,今儿也吓坏了,大人有话问我们就是……”
五六岁的孩子确实小,又咿呀哭个没完,卓然正犹豫着如何哄,左殊同不由分说去触那男孩的手,实如万年的冰雪寒凉。
左殊同瞳孔缓缓一缩,随即起身,平平道:“不必找了,神灯应该不在此处。”
言罢令大理寺诸人纷纷撤出,又向言知行递去一眼色。
言知行同刘班头道:“黄蜡之事尚有蹊跷,我们需要收回,也需刘班头随我们走一趟。”
刘班头稍舒一口气,随他们踱出房门,拿袖口拭汗:“该配合我们也会配合,我们家当真没有大人所说的那种灯……”
话未说完,左殊同单手握住剑柄,忽道:“我这柄如鸿剑,几年前曾灭过千盏神灯。”
刘班头身形一滞。
“要灭神灯火,也未必需要找到神灯……”左殊同道:“无论朝天三丈,还是掘地三尺,抑或是人体某处,皆可灭之。”
左殊同一剑拔出,一道凛然剑气自剑身迸发,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光剑,顷刻间笼罩住整个屋子。
刘班头脸色大变,本能回头。妇人怀中的稚子霎时恸哭:“呜呜呜,阿爹,阿娘,我好难受,我好难受啊——”
“不要!”刘班头跪地磕头,“大人,稚子无辜的,还求大人饶过小儿吧……”
左殊同平日办案,向来进退有度,极少动怒。此刻冷沉的目光下敛:“稚子无辜,就要用女儿的性命以作交换么?”
此言一出,言知行当先回神:“交换?!少卿的意思是,刘班头向神灯祈愿,将儿子身上的病症转到了……女儿身上?”
刘班头如被人扼住喉咙,眼见事情败露,索性直起身子道:“就算是,那又如何?我儿子是我刘家独苗,娟儿也是我们自家的女儿,我们家的人愿意以命换命是我们自己的事,你们……你们外人凭什么来管!”
如此厚颜无耻之言,周遭众人听了皆面露愕然之色。
床榻上的少女意识犹在,听得亲生父亲这般说,登时泣血涟如。
孩子的母亲眼睁睁看小儿子痛苦啼哭,也抱着孩子跪下身,求饶:“大人、大人,此事我们一家四口早已商量妥当……是、是娟儿自愿的,还求大人念在弱子尚小,饶他一命……吾儿,你也快求这位大人啊!”
那小男孩闻言,亦跟着父母一同跪地磕头,口中念叨:“大哥哥,我不要死,哥哥,不要杀我……”
左殊同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虽不知神灯究竟如何换命,也知再耽搁下去神灯灯魂一散,两个孩子都要活不成。
然而提剑的手刚要斩去,那张仰起的脸竟变成了一个小女孩的面容,头顶挽着两个小揪揪,杏子眼里映着水色,小手几乎哀求地拽着他的衣角,抽抽搭搭哭道:“左钰哥哥,你不是说你要救我么?阿娘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么——”
左殊同耳边如同炸开一道惊雷,眼前的男孩幻化成的模样和衣着,竟同多年前的柳扶微一模一样。
但这仅是他目之所及,周围等人却见这稚子浑身蹿出一道青蓝色的烈焰,将左殊同整个人团团围住,言知行立即惊呼:“神灯,神灯就在这孩子体中!”
然而神灯之火生出的帘幔自地面直冲天际,他们上前欲救,均被那烈焰隔档在外!
“左少卿!左少卿!”卓然等人失声唤道。
左殊同一动不动伫立着,俨然陷入了某种幻象之中,两颊隐约现出锋利的棱角,正在紧紧咬牙。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他也知,神灯本为神明之器,眼前幻境未必全然是假象。
这应就是阿微口中,阿娘选他、弃她,却不知何故,被他遗忘了许多年的那一幕了。
第93章
青焰炽艳盘旋, 月色半遮半掩,显得空前诡异。
没有人知道,那焰火围圈内的天地, 已幻化成了一座破庙——左殊同看到了小扶微被几个牛头马面怪人压倒在枯草堆里, 满面惊恐无助的可怜模样。
“哥哥,哥哥救我——”
而那个被唤的“哥哥”——少年的他,先是竭力冲到妹妹跟前:“放开我……留我下来, 放她走——”
后又被人往外拖,冲小少女挣扎着嘶吼:“阿微,我会回来救你, 等我——”
场面一转, 左殊同仿佛又看到莲花山中的小扶微, 一声声质问着自己:“不是说过要来救我么?你为什么不来!左钰, 我恨你、恨死你了——”
浓浓的愧意随焰火盘踞在侧,左殊同双脚如钉在地,执剑的手迟迟难以落下。
但这一切火圈外的人却看不见, 众人只见那燃烧的稚子嘴里吐出一阵阵浓烟,并发出“嘿嘿嘿”的狞笑声, 原本天真无邪的一张脸早已布满煞气,只趁左殊同愣神的一瞬, 突地扑上身攀住他的手臂,张口就要用力啃咬下去!
“左少卿!!”
正当此时,一条金色的绳梢蹿入火阵之中, 缠住了小男孩的脖颈,一咬咬了个空!
言知行、卓然等人回头,但看手握金绳另一端的男子一身淡黄薄袍,却不是皇太孙是谁?
司照也是得到神灯的消息策马赶来, 才至延祚坊看到异光,一进到院中正好见到此情境,不由分说甩出腰间缚仙锁扼住那稚子。
缚仙锁一沾上便剧烈颤抖起来,仿如一条烫得瑟瑟发抖的蛇,司照顿觉掌心一股奇烫,又看左殊同在那癫狂男孩跟前无动于衷,立即转向言知行。
言知行未及细想殿下怎会在此出现,已本能解释:“此子被神灯所控,少卿本要灭灯,不知看到了什么就……”
卓然急道:“可有法子灭火?”
司照道:“神灯唯如鸿剑可灭。”
卓然失色:“但左少卿他……他好像听不到我们的话……”
司照兀自犹豫可否硬闯,卫岭见状悚然:“殿下现下断不可被神灯灼伤……”
后半句是,否则必要催生心魔。
却提醒了司照,他在烈火腾腾间见到左殊同悲戚的眸,隐约已猜到了什么,几乎是在缚仙索快要崩坏的一瞬,启唇道:“左殊同!他不是扶微!醒来!”
此一声仿佛从牙齿缝里发出,并不像他平日里的嗓音,反倒蕴出森然煞气,飞快地钻入烈焰阵内左殊同的耳中。
左殊同眼前的小少女倏然间变回阴戾的男孩,但听一声铮响,剑光如电划破长空,火光湮灭,那男孩瞪大双眼,连一声呜咽都没发出,整个人直直仰倒在地!
“儿啊!”妇人几欲当场晕厥,刘班头扑了过去,见孩子口吐黑烟,已然断气,目眦欲裂瞪向左殊同:“你杀了吾儿!赔吾儿命来!”
左殊同只缓了一口气,勉强站定,即步入屋中。
言知行横刀拦下,怒道:“你们悖逆人伦,交换亲子性命,殊不知神灯噬魂,你儿子纵然看去与活人无异,早已有尸无魂,可怜你女儿生在你们这般丧尽天良的家中!”
刘班头哪里听得入耳,发了疯似地喊着“官府杀人啦”,引得街坊邻居惊慌张望。直到被大理寺的官差打晕带走。
屋中,床榻上的少女已呕出一大口黑血,而面上青黑灰败之气已开始散去,左殊同为她重新把过一回脉息,嘱咐卓然尽快带她去国师府,看她神魂是否已然归位。
卓然看左殊同右臂衣袖已被焚毁一大半,忧心道:“少卿您的伤……”
左殊同摇了摇头,示意无碍,那一口到底没有咬下去,灯焰未焚及肉身。
卓然犹豫了一瞬,提醒:“殿下……”
左殊同静默一瞬,随即步门而出。
司照正半蹲着身查看那男孩的尸身,听到脚步声抬眸。
夜风拂过庭院,将空气中散发着未烬的烟雾吹散,左殊同抬袖施礼。
“臣,多谢殿下出手相救。”
“本是左少卿所灭。”司照顿了一下,“这家女子状况如何?”
“应无大碍。”
“左少卿可有大碍?”
“无碍。”
“既无碍,可否,借一步说话?”
长夜岑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