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凭这寥寥数笔就认出画作,可见左殊同对教主了解至深。而他自诩易容之能天下无双,在人群之中也能被一眼识破,更说明眼前这位天下第一聪明人之衔绝非浪得虚名。
如此说来,当日梦仙案他全程未识破自己,是故意为之,还是手下留情?
席芳鞠身道:“不敢有瞒少卿,客人刚走。”
半个时辰之前,左殊同才与司照分开,他本以为柳扶微人在宫内,但闻此言,脸色微变:“她一个人出来的?”
席芳自然不能详说。
但听雷声轰隆作响,乌云浩浩荡荡地遮住最后一缕太阳,左殊同踱到窗边只看一眼,但觉这紫云之下笼罩的气息如同蛰伏的野兽。
他长指蜷曲,一刹眉梢眼角沾染寒气:“她走多久了,往什么方向去?”
***
天空的云越来越低,眼见要下雨,路上行人纷纷快走躲避。
柳扶微起初只当是变了天,离家越近越觉不对。
泛着青色的黑云翻滚,像一团团专事毁灭的精怪,正往柳府上空挪移。
她令谈灵瑟加快马速,谈灵瑟道:“教主,这雷云来得有些古怪……”
何止古怪?简直似曾相识。
柳扶微只唯恐这些异象或要祸及家人,也不待细想,一到家前便跳下马车拼命拍门:“蔡叔!我是扶微!开门!”
敲了半天毫无反应,她心中已生出不祥的预感,往后退了一步,对谈灵瑟和橙心道:“你们且去通知大理寺,莫要跟进来!”
话毕,绕至边巷,翻墙而过,一跃进后院,第一眼呼吸骤然一窒。一条殷红的血线汩汩地流来,往前看,一人仰面倒在血泊中,一身布衣被不明物切个稀烂,方脸络腮胡,正是管家蔡叔!
她奔向前,看他七窍流血,双目圆睁,死状狰狞令人汗毛倒竖。
柳扶微足下一软,有人伸手扶住,原来橙心不放心也跟了进来:“姐姐,你家、你家怎么成了这样……”
满目猩红落入眼球时,柳扶微瞬间激起一身冷汗。
她忐忑不安的心猛跳,手指冰冷,忽然失了往内的勇气。可一想到阿爹、阿隽、姨娘、还有阿萝他们,又强迫自己站稳,推开自己的房间,没人。
这一口气总算缓了缓,她继续迈往廊道。
暗红的血迹渗进地板,脚踩在上边,虚浮得简直不真实。柳扶微脑海中却晃过许许多多种可能性:是令焰?因为找不到她、得不到脉望,就要找她的家人……若真因自己受此横祸,她又有什么理由再苟活在世上?
前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柳扶微一抬头,瞳仁倏地定住。
十步开外,柳隽面容扭曲走来,他像是被刀劈开了胸膛,浑身都被鲜血染湿,半张着嘴,一看到自己就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叫:“阿姐!阿姐救我……”
柳扶微只感到身体里的血液被眼前的景象冷到冻结,就要探出手,可橙心却快了她一步,唰地拔出腰间短刀朝前一指,喝道:“你这老杂种,怎么会在这里?!”
老杂种?
柳扶微心头一跳,意识到橙心所见与自己并不相同,她一把握住橙心的手肘:“你看到的人是谁?”
橙心道:“不就是那玄阳门老道梅不虚么?姐姐,你看不到?”
玄阳门掌门梅不虚?
他是害死郁浓和青泽的罪魁祸首,自然是橙心最恨最怕的阴影。难道说,这里所见并非真实,而是心中所畏惧的景象?
只愣神了这一瞬,“弟弟”踉踉跄跄走来,柳扶微立马牵着橙心往反方向跑。果不其然,她们跑得越快,身后的“弟弟”也追得多快,满脸鲜血流进牙缝里,龇牙咧嘴道:“阿姐……救我……”
橙心对柳扶微道:“这老杂种已烧成废人,让我一刀解决了他……”
“他不是梅不虚!很可能是鬼祟、妖怪之类的东西……”柳扶微一边跑一边解释,心中更觉诡异:为何家中会出现这些鬼祟?其他人呢?会不会已经被这些东西给……
念头一闪,再抬头,一瞬间惊悚之意遍及全身。
黝黑的走廊顶上,一路挂着死尸,有周姨娘、阿萝、甚至是阿爹……全是柳府中人悬梁的惨状。
这可怕的一幕猝然撞进眼球,鸡皮疙瘩蹿遍全身。
橙心看她停下:“姐姐?”
“橙心……你看到了什么?”
“没有啊,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这幻象,莫不是会读心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柳扶微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橙心,也许我们先……”
话未说完,身后的“柳隽”已然冲到跟前,柳扶微正要说那只是幻象,谁知“柳隽”急蹿而起,橙心一脚踹开,与此同时,整个右脚连同鞋袜瞬间燃起一股青色火焰!
“柳隽”被踹得原地滚了两圈,橙心吃痛闷哼一声,柳扶微想也不想,徒手去摘橙心的鞋子。鞋飞出去的那一刻燃成灰烬,橙心膝下一软,倒在地上,脸色肉眼可见的变白:“姐姐,这妖祟好生厉害,你快跑……”
柳扶微哪能依她?
不由分说背起橙心步履维艰着往前,心下已有了判断:幻象真真假假接踵而至,是要她无法辨清虚实,方才的“柳隽”就是令焰,这里就是令焰为自己设置的陷阱!
转身欲离之际,她听到沙沙的动静,走廊尽头出现一个高挑清瘦的人影。
一身素衣,裙袂翻飞,黑发被一根木簪高高束起,那芙蓉面上一双眉状若玉羽,望来时泛起温柔的涟漪。
阿娘。
照理说,目之所及皆是虚妄,当视之不见。
但是,当日思夜想的母亲就这样站在跟前时,柳扶微的眼眶一瞬间红了。
“阿娘”步步走近:“阿微,是娘啊,你怎么不过来呢?”
“你不是。我娘……已经死了……”
“不是的。当年娘为你编织手绳,曾将一缕青丝藏在其中,后来娘为人所害,可娘的魂儿一直都在你的身边……”她抬手,指着她手中的七彩手绳,“你若不信,现在就拆了手绳,看看娘的话是真是假……”
柳扶微当然不会在这儿拆手绳,只是娘看她的眼神、说话的语调都与记忆中的毫无偏差,竟觉整条脊骨都颤了一下。
阿娘缓缓地、小心翼翼走近,又道:“如今你终于得了脉望,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想,阿娘随时可以回到你的身边来。”
正对上阿娘的目光时,柳扶微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淡去,莲花山时的种种记忆变得浓郁,她想起她还没来得及问阿娘为何要弃她而去。
才要开口,忽然听到背上的橙心痛苦低吟一声。
柳扶微脑中那根弦被陡然拨动:不是阿娘!若是阿娘,看到橙心受伤岂会视若无睹。
她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舌尖,拖着橙心转头就跑。
天上已飘下蒙蒙细雨,她想起司照曾告诉过她令焰侵体以水为媒,不敢轻易沾水,眼下别无他法,只得就近拣个房间关上门去。
雷在低低的云层中轰响着,她将橙心放到地上——腿上的烧伤不算厉害,人仍未恢复意识。
柳扶微额间冷汗如雨。
她虽不知令焰为何会出现在家中,却能感受到令焰是在不断地增加她内心的恐惧,以便伺机控制自己。
让阿飞出手么?但这一次一旦交出身体主权,也许再也拿不回来了。
可不给,橙心怎么办,还有柳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还生死未卜……
门外的“阿娘”已开始叩门:“阿微,为什么不肯救阿娘,是因为你还恨阿娘么!”
柳扶微慌忙捂住双耳,可声音还是字字如刀钻进她的心窝:“阿微,你好狠的心肠啊!逍遥门那一案,那些人本就是冲着你来的,若不是因为你,阿钰的爹也不会死,我也不会死!”
柳扶微背抵在门后,鬓边冷汗涔涔。
令焰早已捕捉到她最深处的恐惧,她只如砧板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若不做出决断,会害了更多的人。
她下意识抚上脉望,已生出了求助阿飞的念头,就在她闭上双眼时,忽听到耳畔传来一声低喝:“柳扶微,你人在何处!”
这一声唤如潮水拍击海岸之声,缥缈且不真实。
柳扶微彻底愣住:“殿下?”
她下意识左顾右盼,根本不见其人,又听他道:“说话!”
这声音……竟像是从心底发出,她懵然:“殿下你,你……在哪里?”
“我在用‘一线牵’传话,你人在何处?”
第96章
柳扶微低头看着指尖陡然紧缩的“一线牵”, 这才会意,原来这神器还有借心域对话的奇法。
她自不知,对司照这种灵气匮乏之人来说, 连上这条一线牵有多么不易。
昨夜, 在得知袖罗教散播神灯时,他与左殊同实属心惊。这段时日她始终与他在一起,他自然信她, 可这幕后掌灯之人究竟为何要假借阿飞之名,联想此前种种,很难不让人揣度这次目标就是她。
是以, 司照与左殊同回到一分开后即赶回皇宫, 始料未及的是, 承仪殿内只有兰遇却未见到她的人影。再端看寝屋内的铜钱阵法, 他的心已然沉下去。
兰遇被亲表哥按在桌板上,简直喘不上气:“我无非就是想让我的宝儿见见扶微,她们俩姐妹叙旧谈心乃是天经地义, 大婚之前还不让人回家,本来就是表哥你不讲道理嘛!”
司照拎着他的衣襟, 眼眸森然:“你可知你闯了多大祸?”
令焰乃是风轻神魂一缕所炼化,本可入侵人心、操纵妖祟, 可融世间任何水,雨、雪、露、霜亦不例外,若法力足够, 便说是呼风唤雨也不足为奇。
这一点,司照曾亲身经历过。
这段时日,令焰看去按兵不动,绝不会是偃旗息鼓, 这一点,无论是他还是左殊同都非常清楚。
是他掉以轻心了。
司照已顾不得去追兰遇的责,天有异象之时,他感到“一线牵”在疯狂牵动。
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他当即催动内息试图入她心域,可入心域不止需要源源不绝的灵气,更需得双方同时,她迟迟不应,他如何联络得到她?
饶是兰遇都从未见过表哥如此失措模样,正当此时,忽听到她的轻喘声,司照心揪成一团,厉声问她人在何处?
柳扶微本处于惊怖之中,太孙殿下的声音令她狂乱的心跳稍稍一缓。
她竭力让自己的嗓音别抖太厉害:“我在家,殿下,令焰出现在了我家……”
一线牵另一端的司照宛如被人点了穴道一样,呼吸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
原本语调里沾染的气焰仿佛暂且被压制住:“你……确定是令焰?”
“……我不确定……但我和橙心一进家门,就看到府上的人接二连三倒在血泊之中,好像我心中所俱为何、所见就为何。是了,橙心与那东西接触时还被青色火焰灼伤……”身后的门框频频被拍打,“阿娘”的责问声又传进耳朵里,柳扶微尽力忽略,将结论言简意赅告知司照:“那东西甚至扮作我娘,我想,它是要故技重施,令我吓破了胆皮,好方便附身于我……”
“好,我知道了。你判断的没有错,做得也对。”
司照略显沙哑的克制嗓音一经传来,当真让她焦躁不安的心稍稍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