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域内,心跳声震荡到了极致。
那台阶下,一个桃衫少女的身影,轻声问他:“你是人,还是鬼?”
他低沉温润的声音传入耳中,如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柳扶微整个人惊呆了。
是……我?
太孙殿下的心魔……怎么会是我呢?
可是山风那么狂,心域在疯跳,那个“她”的周身散发着足以吞噬人的力量。
处在执念中的司照浑然未觉,声音清雅如昨:“我自然是人……姑娘,可是迷路了?”
有许多过往根本来不及细究。
眼见着他离心魔越来越近,手中脉望成刀,她奔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将魔幻破开。
她撞开了那个魔幻的“自己”,奔向他,一把拥住了他。
这一次,是拥抱住了实实在在的他。
他露出了一时的错愕神色,像没有分清楚幻象和真实,僵着身,心域内跳动也乱了节奏。
刹那间,一切幻象都碎裂开来,地平线“哗啦”一声坍塌瓦解,灯与月像天女散花一般齐齐陨落。
那光亮比她打碎的天书的光还灼目,落坠的感觉比夺情根跌进的湖水还要冰冷。
可他们的宿命比那时都要早。
“我是迷路了,迷了好久的路,险些都要把你跟丢了。”
她看向他的眼睛,眼眶里的水色倒映着他,光影潋滟:“好在,终于找到你了。殿下。”
第109章
在柳扶微的认知里, 只要找到本尊将他带出心域,心魔即破——正如那回捎戈望一般。
然而,当她真的对上司照的眼, 被他的瞳色震住。
向来漂亮的琥珀色瞳仁, 此刻却是深不见底的黑洞,如正在崩塌的幻境,万物都滚成旋涡……
冲破心潭的时候, 她终于看清他心树的全貌——枝干皲出无数道裂缝,中间空了一个大洞,除了情根君之外, 其余根须都被统一的铺上了一层冷酷且黯淡的红光。
柳扶微心头一颤。
她想起学入心域时, 自己曾问过郁浓:“究竟什么是心魔?”
“心魔是住在人心深处的恶魔。贪念、妄念、怨念甚至是……仇恨, 都有可能生成心魔。”
“那便是执念?人人皆有之, 何必小题大做。”
“心魔可远不止是执念。就好比人被欺负时,心中会生出‘他为何不去死’诸般想法,这可称之为恶念, 但恶念大多不会持续,更不易付诸于行动……除非此人天性凉薄, 抑或是被欺负得太狠、太痛或是太久才会转为执念,即使是执念, 尚能控制时,都不能被称之为心魔。”
“也就是说,心魔源于痛苦?”
“心魔未必源于痛苦, 但生成心魔的人必定痛苦。”
“那么,是否进入心域后将处在执念中的本尊拉出沼泽,心魔便可消解?”
“有些心魔能够化解,有些, 则不能。”
“如何辨别?”
“心树囊括人心七情六欲,若灵慧之根健在,至少突破心魔的能力仍存……便如同你,恶根虽长,心潭却因被善念所浸润,终不至奸恶,但……还另有一种枯竭之树,若见此树当由其自生自灭,断不可再接近。”
“接近了会如何?”
“蚍蜉之力焉能撼树?或被其吞噬,或共堕地狱。”
司照身上漂浮着丝丝缕缕的黑气,触碰之处麻麻地发痛,她抱着他的手支撑不住地一松,继而那道最大的旋涡扑袭而来,她竭尽全力睁开眼——
一刹那,震耳欲聋的声响化作沉沉的寂。
天地恢复了宁静。
柳扶微感到浑身湿漉漉黏糊糊的,是因被窝太过焐人,她还维持着紧贴太孙殿下的躺姿,汗珠沾湿了彼此的衣裳。
她喘息了好半晌,发觉天还未亮。
在心域之中像跋涉了三日三夜,现世只过了不到几个时辰。
心跳像一只鼓槌“咚咚”敲个不停,脉望的光若有似无地耀着司照,他的睡颜如同温玉。
这样的殿下……怎会心树枯萎至斯?
甚至于,他的心魔还是她?
她不住唤他几声,见他仍未醒转,心下一急便去推他。一凑近,见他锁骨下似有黑痕,遂掀开他的衣摆细看,居然贯穿至胸腹乃至胳膊。
这又是什么?
这串符文虽一个字也没看懂,却玄乎得令人心惊,她鬼使神差地坐起身,正待下床拿盏灯过来,忽尔腕间一紧,继而身子一倾,整个人被重重摁回床板上。
他的指腹捏着她颈下,不重不轻:“你……又要逃哪儿去?”
“……”
……殿下的记忆,好像和她不大一致?
她又明白过来:她比殿下早醒,前一瞬息他究竟陷在何处,她自是不知。
“殿下,我……没要逃,我只是太热了,想透口气……”
司照像是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一瞬之后,似承受着头疼欲裂,额角青筋暴出,涔涔冷汗自他下颌滑落:“透气?”
清晰的触感自掌传来,是她的体温,他像陡然惊醒:“微……你怎么会在这儿?”
“殿下中了心魔……你可还记得?”
司照眸中的雾像被她的话拨开,他想起了入睡之前见过父王,父王同他说,世上不会有人敢爱他。
此后他像跌进黑暗中,噩梦交织在一起,生死刹那,悲欢瞬间,所有经历往复,直到他栖息在仅余她的世界,再不肯往外迈出一步……
司照低眉看着她,她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影,灼热的身躯贴着自己。狭隘的空气中萦绕着她的气息,氤氲着极端的吸引力,他竟还嫌不够近,身子不受控制地下弯,想更用力将她揉进怀中。
她感觉到他的紧绷,手覆上他的眉心:“我方才借了脉望,入了你的心。”
他动作一止,倏地变了脸色:“谁许你胡来的!”
她被他话中冰冷吓了一跳,正待解释,他已撑直身搭着她的脉,并仔细观察她的肤色:“可有哪里不适?”
柳扶微她没有想到这会是他恢复清明的第一反应,鼻尖莫名泛酸,“我没事,倒是殿下你,你身上这些字符是怎么回事?”
他本能拢回衣襟:“没什么。”
“骗人,我明明都看到了……”
他似有所察,“你看到什么了?”
柳扶微本想说她看到了他与风轻的赌约,然而张口时,肺里像是猝不及防地被扎进一根致命的针。
她呆了一瞬,起先只当是进心域的后遗症,正要换个说法,只是浅浅吸了一口气,便又感到脏腑尖锐的刺痛。
“我……看到……”
想说风轻,“风”字说不出口,想说赌局,“赌”字也说不出口,就连被他的情根捞住之事都表达不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捏住她的心脏和喉口,她越较劲就越疼,瞬息的功夫,憋得脸色发紫,视线模糊一片。
司照见她的泪水在眼眶直打转,真当是她误入自己的心所致。想为她渡送功德,又唯恐再让她沾染到自己的戾气,他手悬在半空:“心脏还是肚子疼?你说你进了我的心,可有发生什么?”
她发现当她不想去提风轻时,体肤的痛苦便能瞬间缓解。她咬了咬牙,脆生生地问:“殿下的心魔为什么是我?”
话出时两人均怔。
她是为自己能够开口了,他则是长睫一颤,脸上维持着一贯强硬的镇定:“我,没有。”
“我是在罪业道上找到的你。”终于能够吱声,她自然要尽力说清,主动欺身而上,一眨不眨地望住他,“本来还以为是因殿下心中有我,可再一想,这不对啊,若非让你感到痛苦,我又怎么会成为你的心魔呢?殿下,你可莫要诓我。”
司照陡然一僵。
第三局赌的是真心,若让局中人提前知晓赌约,便算违背公正,会发生怎样的后果实在难以估量。
且……若她知道他与堕神的赌约,会否避之不及?
理智告诉他待尘埃落定告诉她不迟,可情感上……他竟生出了另一种念头:倘若能让她在我身边一辈子,就算欺瞒她一辈子也是值得。
柳扶微已亲眼见过他的往昔,偏偏有话说不出,想诱他坦白点什么,看他欲言又止,心急如焚道:“殿下要总是这样三缄其口,下次你生心魔,我再一头雾水闯入,万一发生更危险的事……”
“既知危险,不许再去。”
“那你告诉我呀!我为何会成为你的心魔?”
司照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喉间的腥气:“因为你,总在离开。”
她始料未及地一呆:“我几时……”
“当日,我盼你留在知愚斋,你却毫不犹豫种下心种,后来你破开天书,我想让你留下,你亦头也不回。”司照说这些话时,她一次次离去的背影在脑中循环往复,声音仿佛有暗潮涌动,“选妃时,你也总想离开。”
“只是……”她震惊了,“因为这个?”
“只是?”戾气自骨头缝中抑制不住地往外冒,司照反问,“你可知你逃一次,会酿成多大的后果?”
若换作是之前,柳扶微听到这个定会觉得是一种暗暗的威胁,不反驳几句都皮痒难耐。可见过了太孙的往昔,她依稀能够体味到,他只是失去了太多太多太多,他是真的害怕自己会离开。
“那我不离开不就好了?”她轻轻拽住他的袖子,哄着他,“过去……是我任性,才伤了殿下的心。但以后,我一定好好的留在殿下身边。你心里还有什么不痛快,或是有什么需要我的,都可照直说。”
说着不忘搂住他的脖颈,摇晃着附上软糯的甜言蜜语:“殿下,你的话我听在耳里,必定好好放在心底……”
两人距离不过寥寥,她上襦穿着冰丝绸,肚兜的红色系带清清浅浅蹭在他心上,像一条细细的小蛇,专往他情|欲里钻。
司照浑身上下,绷得硬邦邦的不止是手背青筋,唯恐她再靠近一点就会察觉,忙将被褥盖过自己的下半身,不自然地挪开眼:“我并未,让你为我做什么。”
“当真?现在不说,下次要是又无意间惹怒了殿下,那我可不会认的。”
他眸色暗了下去,眼尾一寸红深了两分:“不要再去见左殊同。”
“……”
她在殿下心中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他……居然真的唯恐自己会和左钰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