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念菩提珠已颗颗现出冰裂纹。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悄无声息地流出自己的躯壳。
大抵是仁心。
但心境似乎并未变成他最恐惧的那般,成为一个心狠手辣的野心家,或是愤世嫉俗的灭世者。
相反的,他也许是在放下。
是了,放下。
在神庙修行三年都无法全然释怀的种种,救世、祸世,于他而言仿佛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所以在知道父王憎恨他也不会痛苦,纳采时听到众生嘲讽也无所谓,他不再畏惧神明,即便碰如鸿剑又有什么关系?就算因此受戾气折磨反噬,只要她会因此多喜欢自己,多一丝一毫也都值得。
也许于他而言,过度在意仁心得失,才是心魔根源。
是他从前过于贪心。
如今不同了。在属于司图南的生命里,有微微一人足矣。
她可以是他的全部。
包括信仰。
至于左……左殊同才是求而不得的那个。
兰遇说得对。
一年前,她不愿左殊同下毒手,本就是她心善,正如在神庙中不惜暴露自己,也要打破天书。
他不是一向就知道么?
她就是这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女孩。
若她当真对左殊同生情,席芳之事她大可求助左殊同,没有非夺自己情根的必要。
她既说爱慕自己,他应无条件信任。
只要她成了他的妃,只要他待她更好,她自然更爱慕自己一点,到那时,咒文自会消失。
他不会再允许任何事影响他们了。
任何人都不可以。
第113章
许久, 司照出了浴池。
忽尔指尖一紧,竟是许久已未感知到的一线牵又亮了起来。
他心念一震:她找到一线牵了?
未及高兴,承仪殿外的宫人前来通禀:“殿下, 祁王求见。”
司照怔住。
二更已过, 皇叔这个时辰找他何事?
于是穿好外裳,速速令人放行,祁王一迈入内殿, 面露焦灼之色,连话头都省略了:“阿照,出事了, 太子要鉴柳小姐的心。”
司照身形一止, 眼神陡然变得森寒:“鉴什么心?皇叔, 你将话说清楚点。”
“国师不知因何算出近来会有‘荧守祸心’之星象, 太子坚称此祸来源于你的婚事,他便向陛下请旨重启鉴心台,陛下已然恩准。”
听到鉴心台三字, 司照俊逸的脸上瞬间血色全无:“鉴心台乃是至阴致寒的邪物,一旦相触, 人的阳气便会大大折损。皇爷爷不是下令将其毁之……”
“虽是邪物,亦有神力, 此物不仅能将人窥探无遗,还能断其血脉,否则当年, 陛下也不会将其用在我母妃身上……父皇如何舍得彻底毁掉?”祁王欲言又止,眼神之中满是共情与关切,“我阻拦不成,从紫宸殿出来, 听闻太子左卫率已然离宫,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带人去往鉴心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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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更半夜,皇太子命左卫率押她来到国师府,她再是迟钝也知事态不对。
一路上她动破了三寸不烂之舌,这周冲浑不似卫中郎那般会刻意让着她,全程不为所动不说,真见她差点要跳车,甚至还放任那恶犬将她右手手背挠出血痕!
看着那只口涎乱飞的恶犬,她怕到忘了疼,再观周冲等人的态度,深知今夜太子的右卫率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她只得回到车中,撕下衣角为自己简单做个包扎,心中一一猜测着太子此举的意图——是为了力阻殿下成婚,打算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了?还是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拿她威胁殿下,逼他放弃储君之位之类……
直到马车进了国师府,她在周冲与国师府长徒交涉时听到“鉴心台”三个字。
鉴心台?
柳扶微小时候就对这名字有所耳闻,说进鉴心台乃是道教的密宗之地,专鉴人真心与否。进去的人无论真心假意皆一览无遗,当时她还颇觉新奇,同阿娘玩笑说等自己长大嫁人前,头一件事就要把夫君塞那鉴心台上,好瞧一瞧他对自己是真心还是假意。
谁知天半遂人愿。
真到了这一日,竟轮到她被人生生押来。
她才知鉴心台并非是一方亭台,而是一栋塔楼。
塔楼破落,里里外外居然都挂满了带着符篆的铃铛,此刻没有夜风,光是看着都瘆人。
就连那只恶犬一靠近那塔楼,立马龇着牙,满身毛竖,双眼冒着幽绿恐惧的光。
就像里边关着什么更为凶残的洪水猛兽。
柳扶微留意到,在场十几名国师府的弟子在看向她时,神色中带着一股莫名的审判意味。
那国师府长徒象征性鞠了一礼:“师尊已在塔顶静候,这位小姐请随我上楼即可。”
柳扶微心中生出一种更为不祥的预感。
静候多时?看来今夜这场局摆明是冲着她来。
现在她真的是体会到,为何司照总提醒她谨慎,最好不要出门,恨不得时时刻刻将她拴在身边了。
原来真不是殿下小题大做,是他当今的皇太子有大病啊!
柳扶微脸色苍白如纸,本能地往后退一步:“你们三更半夜将我截掳至此,太孙殿下是否知情?”
周冲并非直答,只道:“将嫁储君之女子上鉴心台本为我朝故俗。若柳小姐行动不便,周某也可代劳送你上塔。”
眼见他上前一步,她怒斥:“放肆!且不说男女授受不亲,我乃本朝太孙妃,岂能任凭尔等近身!”
周冲面上却无甚忌惮之色,只是碍于国师府弟子在场,并未冒进:“柳小姐何必言重?送柳小姐上鉴心台,本是陛下的旨意。就算是太孙殿下在这儿,也不能违抗圣意。”
“你,你说圣意,那……圣旨在哪儿呢?”
“国师大人就在塔楼顶,纵观我大渊除了圣人谁又有资格差遣国师大人?”
柳扶微心头一凛。
看来今夜这场局不止是冲着她来的,还真是圣人同意的。
看这周冲有恃无恐的样子,她毫不怀疑若自己原地躺下,这位长史就算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她抗旨为理由将她绑进去。
好端端鉴她心做什么?
难道他们怀疑自己对太孙殿下不忠不贞?
周冲又道:“柳小姐不愿配合,莫非是心里有鬼?”
柳扶微下意识拢了拢外披。
她毕竟是个未出阁少女,不指望凭自己三脚猫的功夫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走,看这周冲却连拖延的机会也不给,索性咬牙道:“原来是圣上的意思,周长史何不早说?我对太孙殿下的心意天地可鉴,上鉴心台没有问题。”
她口风忽变,反使周冲怔住。
言罢都不等周冲做出更多余的动作,她当先步入塔楼之中。如此干净利落,倒把周冲和那位国师府首徒惊了一跳,周冲立即命人跟上,才迈入阁楼中,原本不动的铃铛就开始晃动起来了。
整栋楼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深夜之中分外可怖。
这阵仗将一行太子左卫都吓到了,其中一人道:“周、周长史,既然这鉴心阁点名是要鉴柳小姐,我们若都上去了,会否干扰国师鉴心?”
周冲狠狠地怒骂一声“怂货”,国师府长徒道:“周长史,这鉴心台无关者确不宜随意乱入,你们在此等候便是。”
周冲虽也惧,但太子吩咐他务必亲自看着柳扶微上鉴心台,这差事他却无法放手,便让右卫率都留守在门外,只同那国师府长徒一起往上走。
柳扶微故作轻松,实则自己心里也怕得要命。
毕竟这栋塔楼长得和正常的楼阁截然不同,周围灯龛仿佛都散发着幽光,狭小的阶梯踩上去嘎吱作响,塔身急速收分,越往上越能看清塔壁上的浮雕——竟雕着一些浮雕,每一幅都是一男一女,虽未见得多么不堪入目的场面,但也是举止亲密,且她越瞧越觉得那浮雕上的人长得像太孙殿下和自己,顿觉眼烫地挪开眼。
柳扶微留心到,那小道长目不斜视往前,而身后的周冲倒是频频四顾,面上不见什么色/欲,反而像是看到夜叉一般频频叹息。她立刻意识到,恐怕这浮雕所现,也是千人千貌。
她心里生出一计,只趁周冲愣神之际,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似的一回身,往他怀里撞去!
未来的太孙妃忽然贴上身,莽连周冲都不由僵了下,不等他做出反应,忽感脖颈一刺,好像有什么丝线猝不及防地钻入喉结,继而浑身一僵,随即忽然眼睛发红,一把拽开柳扶微的披风,将重重她摁在墙上。
那首徒道士闻声回头:“怎么了?”
一回头,竟见周冲欺身上前,竟要当着自己的面轻薄柳小姐,立即上前将两人分开:“周长史,你在做什么?!”
她内里只穿着一件轻薄的单衣,肩颈全露,整个人宛如惊弓之鸟,哆哆嗦嗦抱着胳膊啜泣道:“方才周长史不知为何,看了这壁上的画,就忽然对我,对我……”
国师府首徒脸色一变,只当周冲是被这些浮雕影响心智,竟对太孙妃起了不轨之心:“周长史,你醒一醒,这是在国师府,鉴心台!她是太孙妃!”
然而周冲就像听不到人声一样,双眸皆燃起色/欲,他不由分说再要往柳扶微身上冲,那国师府长徒不得不拔剑而出,对他动手。
两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在这楼阁之间一时难分伯仲,可国师府长徒当然想不到,一切的始作俑者,本就是身后这位娇滴滴的闺阁小姐,是她以发丝为器生生植入周冲的身体内——
正是情丝绕。
所谓情丝绕,种入心房是得到人心,若只浅入体肤,则能使人一瞬间兽性大发,形状疯魔,正如此刻的周冲一般。
这本是袖罗教拿来折磨人的手段,柳扶微在这里用上,不仅随时有可能败露身份,更有被人侵犯的风险。但鉴心之事实在诡异,事已至此她顾不了这么多了。拖延时间至少还有机会等来殿下善后,现在就被送上台,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柳扶微趁他们俩动手之际,捡起披风重新罩上,只待两人打个两败俱伤时开溜,出去就将周冲以下犯上的事往大里说。
奈何此处台阶竟然如此狭窄,根本没有她逃脱的空隙。
正当此时,一声琴音猝不及防地钻入耳中。
宛如寒冷的手轻抚她的后颈。
柳扶微瞳仁一缩。
这琴声让人想到沙下枯骨,想到黄泉之花盛开彼岸……
在禁忌之中带着些许熟悉……
与此同时,但听扑通一声,周冲与那国师府长徒竟齐齐没了声音,直挺挺地仰面倒去,昏死在楼梯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