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楼阶传来动静,他知道国师府与太子左卫正往上赶。
司照顿足。
他极缓极缓地侧首,撇下眼睫,目光在期待与畏惧的心境中,落在了地面上。
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烟绘的男子倒影——
少年人长身玉立,眉目似皑皑霜雪皎洁清冷,剑气与书卷气并重,嘴角上扬,那场景,应是牵着她的手,在看着她笑。
不是他司图南。
鉴心台四周笼着冷雾,仿佛能将天地人悉数隐没。
司照好像快要与这里的黑雾融为一体,真正清晰的是画中人。
世间万籁俱寂。
直到听到哗啦啦的声音,一念菩提珠尽碎,大珠小珠落了一地,碾碎成土。
是宣判终了的声响。
原来。
她的心上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而是左殊同。
第114章
柳扶微一度感到自己快要被鉴心石诡异的吸附之力勒得喘不过气。
直到被谁带离, 平躺于地片刻才缓过劲头。她勉强睁眼,但看那酷似冰面的鉴心台上站着熟悉的身影,一袭皎月的白衣为无名风所鼓动, 竟已不见风轻, 而是殿下了。
尚还来不及欣喜太孙殿下及时赶到,只看他低头望着鉴心台,静若石雕, 下一刻,自袖中挥出团团光屑,紫萤似陵墓鬼火, 鉴心台氤氲的黑雾燃起, 原本寂静的空气发出“啪嗒啪嗒”的细响。
不待她回过神, 他已步至楼阶边弯下身将她扶起, 见她抬手轻拽着他的衣襟,他开了口:“醒了?”
她人昏昏沉沉的,含混应了一声。他拿披风给她裹好, 抱着她步阶而下。塔楼拐角的国师长徒刚刚清醒过来,他身后的周长史忽地猛冲而上, 一把摸向柳扶微的脚踝,司照第一反应抱她避开, 看到他喉结上的蔷薇花,眸色一凝,已然会了意, 随即抬脚踹开。
那周冲居然不依不饶,面露轻浮色/欲,口中更道污言:“好滑……”
国师府小道长:“周长史,你快醒醒, 殿下在此,岂可再对太孙妃放肆轻薄!”
一个“再”字落下,柳扶微才想起情丝绕未解,想转头解释,司照忽尔将她往楼梯上一放,脚跟触地的一瞬间,她听到“嗤”一声利刃划破皮肉之响,国师府小道长惊呼:“殿下,你……”
但见太孙殿下反手夺过小道长的剑,将周冲的右手生生砍断!
剑哐当一声落地。
司照拿自己的衣袍遮住了她的脑袋,像是不愿让这血腥场面污了她的眼。周冲惨叫声不止,与此同时鉴心台方向轰然一声巨响,是紫荧在燃烧塔楼,在国师府小道长在悚然之中,司照抱着柳扶微头也不回踱出了门。
柳扶微本就在游离中,苦苦支撑实是想将今夜种种所见告知于殿下,每每想要开口,都觉得喉咙仿佛被烈火灼烧过。
这才意识到,风轻在飞花身上所下的禁制根本非人力所能克服,一切想要提示的措辞都无法说出口。但她心中又有一种说不清的后怕,只能攥着他的衣襟,艰难开口:“那个……情丝绕是……我……”
“情丝绕会顺血流出,他没有解释的机会。”
他的嗓音低哑中透着冷漠,她听着心弦一颤,忍不住透过衣袍的空隙看他。即使在火光的映衬之下,他的脸上也不见任何血色。
柳扶微心如擂鼓,这当口她实在思辨不清,无论如何也想先迂回地解释一句:“殿下,取我心头血的……不是国师……是另有其人……”才说到这,哽得发不出声。
司照看着缩在怀中的少女。
她的脸颊苍白得不成样子,呼吸虚弱,整个人像一只焉了的小狐狸。
只是分开了短短数个时辰而已……
他的父亲就将他悉心呵护的人重重摔在地上。
他看出她倦怠到了极处,索性将她整个脑袋埋到自己颈窝之中,低声安抚:“知道了。微微,累了就睡一觉,睡醒了,就都结束了。”
宽厚的掌心托着她的腰,她顿觉紧绷的神思松了松,困意席卷,居然当真就这么依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塔楼外的人,无论是东宫左卫还是国师府弟子,谁也不敢靠,此刻的皇太孙温润如玉的皮相之下,充斥着浓郁的阴鸷之气,叫人只看一眼就脊椎发冷,就连赶赴而来的国师都大惊失色,一边让弟子救火,一边怒道:“皇太孙殿下!今日鉴心本是因天生荧惑守星之天象,国师府也是奉圣意办事,你……你竟烧了鉴心楼!”
司照看国师自外头而来,根本不去接话:“夜半劫人,以鉴心之名行歹事,如今竟还要以圣人之名……敢问国师,我的太孙妃心头血已被取出,是否是你所为?”
太孙淡眸扫来,给人一种逼人的压迫感,国师甚至都忘了自己的指控,下意识解释起来:“殿下,臣尚未入塔……”
话未说完,那国师府小道长搀着断手发疯的周冲蹿出塔楼,国师愕然,上前询问发生何事,小道长道:“我们正要送柳娘子上去,不知为何周长史忽然发疯,后来我听到楼内传来奇怪的声音,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司照目光沉冷:“国师既尚未入塔,也非你门下弟子越俎代庖,是谁取了我妃子的心头血?倘若今夜为祸,究竟制造祸端是谁,迷惑众人者是谁,国师没有自己的判断么?”
兴许其他人尚未听懂,国师已然反应过来:皇太孙的言外之意,莫不是指控皇太子才是祸端?
国师错愕之际,卫岭、汪森携右卫赶到,将太孙护在圈中。一时间东宫左右卫举剑对峙,司照眉睫一撇,道:“拦我者,我司图南必记在心上。”
只此一句,顿时令左卫纷纷撤剑——连周长史都疯了,谁还敢上前找死?
东宫左卫已拦不得右卫,连马车也一并带走。
等驶离国师府,卫岭才发现太孙殿下的衣襟上满是鲜血,却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柳扶微的,他跪下身,颤声领罪:“殿下,是臣没护好柳娘子……”
司照没有说话。
他解开她缠在手背上的布条,见到被挠伤的血痕,想到方才在左卫队里看到的恶犬,修长的手骨节凸起:“左卫是如何把人劫来此处,我需马上知道。”
卫岭立即照办。
国师府的上空处处飞着火鸦,若是现在给她戴回脉望,必会被察觉。
司照唯恐她身上另有它伤,终还是解开了她贴身的儒衣系带,一点一点褪下。他并不直视,但如雪似酥的胸脯还是不经意地撞进他的余光里,只一瞬,立即拢衣遮回,然而眼底烛火已落入干柴般的眼底,墨色疯狂翻涌。
指腹轻轻沾着药膏,抚过她心口的伤,所幸伤口不深,血珠渐凝,他拿方巾拭净血渍,却在昏暗的灯下见着到了一株曼珠沙华花纹。
司照的瞳仁轻微地在抖。
他在大理寺办奇案无数,也曾见过诸多契纹。
这一株花纹,不同于情丝绕那种浮于体肤上的血纹,既像血契,也像道契。
可血契是以血献舍,通常是仙魔之间方可为契;而这株曼珠沙华触摸间蕴含着灵力,更像是道契。
修道者入道之前,将自己的身体交付于道侣,把情根寄于心中,立下盟誓,是为道契。
曼珠沙华……彼岸花……
那是黄泉之花,堕世之花。
左殊同出生于逍遥门,所修之道法当为仙门正派,怎会生出这样逆天的道契?
他又是在何时、何地、何等情况下,和她结的契?
这一瞬,司照脑中竟浮现出左殊同与她耳鬓厮磨的画面。
嫉妒之意宛如溶化的铅灌进胸腔,托着她素腰的手不自觉收紧,也许用点力,就能折断。
这时,卫岭策马回到马车前,他腰间佩剑染了血,显然已和左卫动过手:“殿下,左卫是奉太子之令在柳府外等候。”
司照强行截住了心绪,闭着眼深吸一口气:“你说,柳府外?”
卫岭:“是。我也觉诡异,柳小姐本已睡下,又忽往柳御史厢房而去,我起初以为他们是父女谈心,后才知柳小姐绕了小半圈便翻墙而出,显然是刻意要避开我,可她为何要这么做?还有,太子的人又怎会未卜先知柳小姐会夜半出府?”
司照思忖片刻,慢慢地道:“不是未卜先知,便是早有安排了。”
卫岭不可置信:“安排?太子殿下是用了何种法门……难不成还对柳小姐使了什么离魂术法?”
司照心中生出了个模糊的答案:“只怕不是法术,而是勾结了一些……不该勾结的东西。”
卫岭一惊:“是什么?”
司照未答。
卫岭凑上前低声道:“殿下今夜烧了鉴心楼,太子势必要反咬一口,万一婚期延误,影响赌局……”
“婚期,会如期而至,”司照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腕,目光平静到极致,“赌局,也无需挂怀了。”
仁心而已,输了,便输了罢。
卫岭未懂,只听太孙殿下徐徐道:“不过,眼下的东宫的确太过喧闹,在微微嫁进来之前,是该清理干净了。”
————————第二更————————
鉴心楼被烧一事到底还是惊扰了圣人。
鉴心之令本为圣令,听得太子一顿添油加醋的控诉,圣人亦然动怒,急召皇太孙回宫。
东内,紫宸殿,太子哭诉:“天下谁人不知国师府乃是天子府邸,鉴心台更是先祖立朝之初所建,他说烧就烧啊,置国师府于何地、置父皇于何地?!周长史好意相劝,竟还被他斩断了手……周冲在我朝有书圣之名,他失了这一只手,与取他性命何异!太孙此举,简直目无君上、目无律法,父皇啊,您若再行偏袒,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司照身姿笔挺:“周长史对我妃子起了歹心,当着我的面都敢行轻薄之举,这就是父王口中的‘好言相劝’?”
太子冷笑道:“周冲为东宫长史十五年,从未有过僭越之举,怎么可能会在执行上令之时犯浑?”
“周长史所为乃国师府长徒亲眼所见,可召为人证。至于缘由,鉴心台本为至阴至邪之物,历来未修炼者皆不可靠近,靠近者邪念催生已算是轻,”司照说到此处故意一顿,跪身道:“皇爷爷,孙儿今夜赶到之时,扶微倒于台中血流不止,孙儿这衣裳上的血皆是她所流,倘若迟到一步,她必血流殆尽身亡!孙儿见鉴心台吸附活人鲜血、横生邪火,一旦破开塔楼禁制,必然招来恶魂无数,只能先以神庙之紫荧先行灭之,绝非蓄意毁楼。”
他一身衣裳染满鲜血,方才踏入殿内时,圣人已觉触目,听得此言问道:“柳娘子现下如何?”
司照沉声道:“孙儿已送她回柳府,也请御医诊断过,因血流过多,阳气受损,一直昏迷不醒。”
短短几句话,就将过错悉数推到了太子身上,见圣人蹙起眉,太子立时道:“简直无稽之谈!父皇,你可不能听信阿照这一面之词啊。周长史送人鉴心,全程都是国师府协同,纵是稍有纰漏,难道就不能同国师一起解决?”又转向司照,“鉴心楼鉴过那么多人的心,怎么别人没有横生邪火,到了柳御史家的这位便出了岔子?阿照,你在鉴心台上究竟看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结果,才宁可毁人灭楼的?”
司照瞳仁一凝,顿了顿道:“儿臣救人心切,彼时并未看清。”
太子自觉捏到了他的痛脚,嘴角一勾,道:“你是看周长史已疯,鉴心楼已塌,便觉死无对证了,独断专行!只怕你要失望了,心头血一旦吸附,鉴心台结果即成,区区烈火岂能烧尽!现下国师已在清理塔楼,你心心念念的太孙妃,心里究竟装着什么,马上就可见分晓……”
司照身形微僵。
纵然圣人不希望太子闹出人命,鉴别祸心本是他最为关心的,于是身子往后一靠,若有所思道:“罢了,你先去换一身衣裳,迟些再议……”
司照默然片刻,道:“孙儿就在此等候。”
圣人眼睛微微眯起。司照话里话外皆有避重就轻之嫌,他焉能看不出。
须臾,宫人禀国师入殿,简单行过拜礼,道:“陛下,根据鉴心台所现,结果非是太孙殿下……”
太子露出得意之色,下一句,但听国师道:“而是柳娘子本人。”
这结果令圣人与太子一诧,司照却浑不见意外之色。
圣人惑然:“鉴心台不是鉴人中所属所图?怎会鉴出本人的模样?”
国师道:“回陛下的话,此鉴心台本是极北之地的灵物,固然能鉴心,需取心头之血方见成效;若洒上的不是心头血,往往所现乃为本人。取心头血本是极为凶险之事,只取毫末,不至有多少损伤,故而此前都是臣亲自动手,以策安全才不许外人踏入。但今夜臣尚未抵达塔楼,得闻太孙妃已被取血,臣也询问过府中弟子,皆未有人施为。塔楼之中,周长史无故发疯,极有可能是直接接触到了鉴心台,臣判定……是因周长史太过心急,取错了血,方出此结果。”
太子胸膛起伏道:“不可能,怎么可能会取错血!国师,你再去看看,定是你们搞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