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雷声滚滚。
羊角灯又灭了一盏。
鉴心楼一案至今,正好三日。
在这三日,他亲手将太子推入地狱,也看透了皇祖父的凉薄。
他早已沉沦。
唯一的念想是为她肃清东宫,娶她为妃。
他唯恐任何闪失。不信民俗的他,就连“婚前见面是为不吉”都信,今夜来,是怕她阳气有亏,想隔窗为她渡送功德安神。
未料,听到她在与人密谋逃婚。
就在刚刚,他还妄图再给她一次骗他的机会。
可这一次,是她不肯再骗了。
他的声音好像突然空了:“柳扶微,你现在,是想和我清账?”
柳扶微心中一沉。
他果然没有听懂自己的暗示。
她开始意识到,也许飞花没骗她,凡人之躯破不了神明的禁制,无论她怎么说,只会越说越错。
她心中起了一丝自暴自弃的情绪:“我只是不想欠你太多。”
司照唇角勾出了一抹很淡的轻笑,像是在嘲讽这拙劣的借口:“早在神庙知愚斋中,你便同我说过你不信命,事到如今,为何又信了?”
“我……”
“没有损失?”他垂低脖子,“好一个没有损失……”
“那你告诉我,我一次一次救你,一次一次受你蒙骗,一次又一次被你放弃,我的心,你拿什么来偿还?”他猝然握住她后颈:“是你的凉薄,还是你的无情?”
她被他的凌厉吓得失语。
他更逼近,“不想做太孙妃?可以。你连一丝丝喜欢都不愿意交付,这笔账,你拿什么还同我清?”
不知是他的指腹太冰凉,还是力道太蛮横,这样的动作冰得她整个人轻哼一声。
他下意识松了一瞬的手,又为自己的心软悲哀。
明明是她携风带雨闯入他的生命,先用甜言蜜语浸泡他的心,等他的心悉数挤占,再理直气壮地告诉他,那都是镜花水月梦一场,全不作数。
她怎么这样的无情?
比他事先想过的还要坏。
明知道她这样坏。
她只要这样简简单单望着他,他依旧会为她心软。
于是他眸底渐深,长指沿着她的脖子与下颌连接处滑到了喉窝,极轻,轻到像一滴水微妙地滑落:“或许,你还剩下这副美丽的躯壳……”
“日日我鱼水之欢,任我采撷,才不算没有损失吧?”
她呆住。
不可置信这样露骨的话从太孙殿下嘴里说出。
耳垂被握住敏感的一点,背脊陡然酸麻,陌生的感受令她不知所措。
她慌乱瞪着与她近距对望的琥珀色瞳仁,这才后知后觉起了惧意:“殿下,说话就说话,你别……”
他目光如尺,手指随目光游移,一点一点抽开上襦系带。
男女力道悬殊,她根本推不开,也挡不住,但她底衫系带在后,并不好解。她趁他顿了一下,手胡乱往后一推,把窗推开。
濛濛细雨瞬间泼洒进来,她咬住他的肩。
她还虚弱着,就算咬,齿痕都不深。
反倒是对上了他的眸。
从来澄澈的眸子晕染浓黑的墨,那墨中像浸染了欲。
这样的太孙殿下太令人陌生,以至于她整个人僵住。
被雨水打湿薄薄的真丝,勾勒出了玲珑身姿。
他垂眸。掌心之下,腰细得像风中摇曳的花朵。
这朵花美得耀目,于他,是世上唯一的色彩。
只是花枝带着刺,握住会被刺得毒素缠身。
但毕竟只是一朵花。
只要他稍稍一折,就会流出花蜜,枯萎凋零。
就像她的腰不盈一握,荏弱的身体也根本禁不住更多磨难。
可触碰的这一瞬间,心脏因为满足甚至隐隐开始发热,指尖不觉更用力。
她被这股力量箍得全身发痛,开始怂了,话音也带着轻轻颤抖,“我刚刚说的也有气话,我不、不逃了,殿下你别吓唬我……”
他的灵魂已脱缰,她都撕裂了假面具,他也没必要再在她面前掩饰。
“我对你说的话,从来是真。从前是,现在也是。”
他突然抱高她,让她整个人躺在桌案上,秀发凌乱铺开,首饰盒被掀翻。
满地珠落。
她心中乱跳,不及反应,屋内忽然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阿微?”
她惊了一跳:“左钰?”
却不是左殊同本人,而是脚边衣兜里漏珠发出声音。
柳扶微这才想起橙心去左府送漏珠的事。
怎么偏偏在这时……
那一厢的“左殊同”听见了她的声音:“你怎么了?在哭么?”
柳扶微下意识抬头看司照,他稍稍松开了手,像是想要听左殊同要怎么说。
她顿感不妙,忙吸了吸鼻子:“我没事,我就是染了点风……寒,今天太迟,先不说了……”
她想下桌去关掉漏珠,然而漏珠被司照提前一步捡起来。
漏珠对面的人道:“我听说你已决定逃离太孙,我很高兴。”
“有些事,只要你能想通就好,阿微,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在。”
左殊同每多说一个字,柳扶微就胆寒一分,眼泪都给吓回去了,“左钰,你别再说……”
声音陡然酸软,是因她耳垂被含。
“左殊同”问:“怎么了?”
陌生的痒意在顷刻间蔓延至顶部。
她说不了话了。
某一个霎时,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像被掰成两半,一半生怕一个人说什么,一半生怕另一个人做什么。
“阿微?”
她死死咬唇,怕发出令人难堪的声音。
因为太过用力,唇畔见红。
司照眸一黯,掌心使了力,将漏珠生捏碎。
房间再次静谧,羞耻的热意后知后觉令她起了鸡皮疙瘩。
她听到他冷冷说:“都想和他私奔了,还怕他听?”
她的脸剧烈烧起来,眼圈更红:“我,讨厌殿下这样!”
她讨厌司照的曲解。
讨厌他一次次怀疑她和左钰有什么。
他身形陡然僵住。
她将他推开,总算趁隙脱身。
许是方才已弄出太大的动静,汪森他们终于察觉,拍门问柳小姐怎么了。
看她没回应赶忙破开门。
不等侍卫们奔上阁楼,司照喝了一声道:“滚出去。”
汪森等人怔了一下,似乎对于太孙殿下会出现在柳小姐闺房有些讶异。
也只是愣了一瞬,就训练有素离开。
走时不忘关上门。
这一瞬,柳扶微觉得这好像这已经不是她的家,而是太孙的了。
“讨厌我什么?说说看。”他的声音冷不丁在她背后响起。
她转身,忍住眼眶水汽氤氲:“殿下,我最初是骗了你,但后来……后来是你不让我归还情根,是你要我当你情根的容器,又不告诉为什么!好几次我都想和你说实话,可是你也总让我为难,不是么?左钰他本就是我的哥哥,我和他之间再有矛盾那也是我们的事,就算我要和他一刀两断那也要我愿意,而不是因为惧怕殿下而这么做。更何况,我都已经发过誓了你还是不信……”
她喘了两口气,“我是想活命,可活命不代表我愿意被你掌控,就算我答应做你的妃子,也不代表我愿意被你当菟丝花养。我想见朋友要你点头,连回家都成难事,殿下你……你不觉得这也算是一种约束,你不觉得这样的生活对我而言,也是一种禁/锢么?”
黑夜浓郁。
少女不再故作娇俏乖觉。
她终于道出了心底隐秘的恐慌。
司照的脸上没有一点变化,平静地让她怯场。
目光微抬,那种清雅到骨子里的声音透着熏灼的压迫感:“逃婚以后,你想过令尊么?”
她瞳仁一缩。
“若然令尊知道你是袖罗教主,若然众人都知道你欲死遁与袖罗教离开长安,他待如何?柳家又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