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问:“袖罗教徒在何处?”
“右卫已去追捕,寺内人手不够,先留下对付伥鬼。据说袖罗教的人声称殿下成婚有违天道,属下以为此举有刻意之嫌。或许,稍后殿下过来再商议……”
风轻默不作声瞥了他一眼,步入圈中,信手一挥将这法阵捣破。
众人皆是瞠目,心道如鸿剑果然了得。
风轻收剑入鞘:“当务之急疏散百姓,追缉袖罗教徒,谨防他们另在他处生事。此处自有我和殿下应对。”
言外之意是要大理寺和金吾卫先撤出去。
言知行眼见司照和左殊同两人都是在顷刻之间稳住乱局,深知自己的实力与他们二人相比是天壤之别,也许留下反倒给他们添乱,便即领命。
城南街巷内的人已疏散大半。
飞禽邪灵仍扑腾着翅膀堆积在半空中,煞气丝毫未散,必定还有诸多伥鬼蛰伏其中。
司照迈入寒气四溢的积洼中。
结界只能维系一两个时辰,需在此以前铲尽伥鬼。
水伥毕竟是凶灵,他手中所持也不过是一柄寻常铁剑,比不得如鸿剑,天然驱鬼的宝剑。
原本“左殊同”主动配合开道斩鬼,司照不应多说什么,但白雾如绵云丝丝缕缕地缠人眼,左殊同的背影就在眼前,想到鉴心台所见,脑中却频频生出诸般杂念。
恶意……甚至是杀意。
司照低下头,手背上连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他知道,心魔在这煞气之中,不断膨胀。
他于这阴霾笼罩中慢下步子。
风轻亦略略止步,“怎么了?”
司照极快地道:“溺水鬼是天然会攻击人的凶祟,本无意识。我们在此绕行半个时辰,送上门来的水伥屈指可数,可见是刻意蛰伏,这并不符合伥鬼的特性。”
风轻冷不防偏过头,“依殿下之意,此地还有第三者,在暗中操控伥鬼?”
这一问似令司照怔住,他抬眸:“若是的话,左少卿认为会是何人?”
“暂无论断。”
司照静默了那么一时片刻:“既无论断,左少卿可愿配合我引蛇出洞?”
“如何配合?”
风轻正要回身,谁知此时,司照长剑一指,猝然朝前探去。
这一剑刺得突然,风轻反手拿如鸿剑一挡,司照同时祭出腰间软剑,风轻闪电般探出两指夹住剑锋,而那柄软剑逆旋一缠,剑尖堪堪划过他的掌心,若非及时撤手,只怕整个手掌都要被削断!
风轻稍退一步,冷冷道:“殿下这是何意?”
司照双剑齐收,沾了左殊同血沿着剑尖鲜血滴落。
瞬间,周围一片积洼“咕嘟咕嘟”冒起了泡,有如煮沸了的水。
“伥鬼一旦受控,会对控制者的血和气息做出反应。”司照道:“这里没有第三者。若不是我,便就是左少卿你了……”
风轻原本故作清冷的眼神慢慢变了。
司照紧紧注视着前方,一字一句道:“或者,我该称您一声,风轻神尊?”
***
一辆没了马的马车勉强塞下五人,等谈灵瑟终于施对阵“挪”回原位时,长街上早已没了右卫军的影子。
想必是卫岭他们亲眼目睹马车凭空消失在眼前,恐怕这会儿正吓得满城寻人。
柳扶微这会儿顾不上这个,偏过头:“席先生,欧阳左使,接下来的事就拜托了。”
席芳:“教主放心。”
欧阳登:“教主你也要当心呐,那皇太孙……”
不等他说完话,柳扶微一溜烟往城南区方向跑,临近了发觉城南上方的天另围着一大束紫色光圈,问谈灵瑟:“那是什么?”
谈灵瑟眉目一凝:“像结界。”
城区外乱作一团,官兵们正在忙着收拾残局,有被吓得哀嚎啼哭者,有的则躺在地上毫无声息。金吾卫封锁了路段,三人蹲守在角落,谈灵瑟道:“这瘴气也有些怪异之处。”
柳扶微忙问:“哪里怪?”
“瘴气无法通过阵法转移。我怀疑此处瘴气一开始就储藏在长安城内某处,不过这样规模的煞气,绝非一年半载可聚之。而且,一旦泄露出去,不止是水伥,其他邪灵也都能引来。”
“能查出源头么?”
“不保证,可以一试。”
见谈灵瑟仍有所迟疑,柳扶微忙打包票说自己绝不会轻举妄动。待人走远,橙心揉了揉自己蹲累的膝盖:“这里煞气太重了,才待一会儿我心里就砰砰砰乱得厉害,我们能躲远点儿看么?”
这一抱怨,柳扶微反倒更往内走了,橙心哭丧着脸:“姐姐,你可真听劝……”
柳扶微紧盯着前方的苍穹,“橙心,我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预感?”
“我说不上来,但是大概……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
司照话音落下的刹那,周围的气压变得凛冽。
朦胧的视野里,“左殊同”嘴角上扬,同一副皮囊,一瞬之间竟是截然不同的气韵。
神明也不再伪装,只问:“我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司照道:“哪里都是破绽。”
“噢?”
司照的确发现左殊同身上一些不对劲之处。
尤其是在对柳扶微的态度上。他心中虽存疑,始终未往风轻身上想,最多是怀疑左殊同是否因调查神灯案过甚,也被牵涉其中。
今夜在看到煞气的瞬间,司照就已想到神灯案。甚至于,在踏入城南区时,都做好了与左殊同联手对阵风轻的准备。
但这一路左殊同斩杀伥鬼所用的剑招皆非逍遥剑法,且如鸿剑乃是天下第一剑,妖魔避趋之才是平常,而水伥竟还主动攻击,反倒令人生疑。
最重要的一点是,当他问左殊同何人操纵伥鬼,左殊同说不知。
无论是煞气还是伥鬼,都与神灯有密不可分的关联,他司图南能想到的,左殊同没有理由不能。
三缄其口,只能说明不愿让自己更多联想。
哪怕是前一刻,司照出手仍是试探,但一滴血就引来伥鬼异动,霎时间,诸多繁复的思绪拢为一线。
他终于意识到风轻的转世之躯即是左殊同。
司照长睫微垂,掩住了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深知大敌当前,最不该让敌人知道自己心中所想。遂强行稳住心神,不咸不淡地应:“你引我至此,不就是为了告诉我真相么?”
风轻眼眸微微一眯,似在辨认他话中虚实:“是么?殿下既知我是谁,孤身而来,会否托大?”
如鸿剑应声插入池中,顿时,四周积洼内伥鬼一一浮出水面,便如活人忽从水底站出来,一个接一个,乍一眼看去,竟有上百之众,虽状如活人,面如死状,当真是鬼魅。水伥们状如疯癫,齐齐攻向司照。
但下一瞬,它们身形一僵,便如一尊尊雕塑般定在原地。
***
皇城某处,祁王正慢踱于暗室。
室中信徒们正闭目垂首,手捧神灯,其中一信徒忽觉灯芯异状,开了口,“我,感觉不到神尊所在了。”
其余信徒接二连三应和。
祁王愣住,随即步出室外,望着不远处紫荧大盛的结界,眸色一凝:”阿照……”
与此同时,结界边上的大理寺官员忽尔急退两步:“言寺正,殿下的结界,进不去了。”
言知行一诧。
但见紫荧燃成一堵烟墙,将外界彻底阻隔。
柳扶微原本还有所迟疑,见此状迫不及待地奔上前去,言知行见她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柳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扶微:“言寺正,这结界是殿下所设的么?”
“是。只不过这道结界方才只拦伥鬼,眼下不知生了何故,大家都不得入内了。”
柳扶微的心猛地一提:“里边就殿下一人么?”
“还有左少卿,其他人都先撤出来了……哎,柳小姐?”
柳扶微试探地去触那道结界,竟出乎意料的让她穿手而过,橙心想要同她一起,结果脑门被这堵“墙面”反弹了出来:“姐姐?”
柳扶微料想是脉望之力,她心系司照和左钰的安危,又唯恐言知行把她拦下,不由分说就奔向屏障之内。
***
深巷中。
风轻目光环绕一圈:“你怎知阻隔外界,可阻挡水伥?”
司照抬睫:“因为攻击我的人,不是你。”
“哦?”
“神明,不能杀凡人,否则会失去神格。这本是你教我的。如果说,今日的神尊还能重现于世,靠的是神格不灭,那么眼下操纵水伥者,必定另有其人。”
而百只水伥,需百盏神灯,自不会在城南区内。
司照哑声:“所以,阻断就好。”
风轻的神色终于起了变化。
此处的阴煞之气可常人恶念急剧增长。
今夜将司照引到这里,本就是要彻底激发他的心魔。
一旦他在绝望中越陷越深,伥鬼便可轻而易举吸食他的神髓。
未曾想,皇太孙在这种境地之下,竟还能保持冷静。风轻唇角一勾:“我还当是我请君入瓮,想不到,却入了殿下彀中。”
“彀”字音落时,司照几乎没有迟疑,手中的剑如白虹经天划破长空。
一道紫光,一道黑光,两道剑气撞出蓬涌翻卷,激起水花千朵万朵。
司照当然知道,与神明近身搏斗,这无异于以卵击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