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王道:“看来你早已知晓。然则,你的教主如今也不过是一时为情势所迫才同意为皇太孙妃,他日神尊归来必定倒戈。如此,你我不应该坐同一条船么?”
“我无法替教主做任何决定。”席芳道:“既然祁王殿下心仪已决,席芳自不勉强。”
话毕转身。
祁王忽道:“你这么忠心耿耿,可否告诉过柳扶微,逍遥门一案,有你的一笔?”
蓦地,席芳瞳孔骤缩,一双腿像生根似地站住。
祁王踱步上前:“你我本质上是同一种人,为了存在于世间已是拼尽全力……时至今日,我想你也不愿意再爬回鬼门关,留你那位娇弱的妻子一人独活于世吧?”
“只是放弃一个司图南,对你而言,不会有任何影响,你是聪明人,该知如何抉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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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风低低地呜咽着。
恶鬼于四面八方聚拢,杀不完,斩不尽。
残剑又一次挥落伥鬼的头颅,群鬼在惊呼、在惨叫……也在调笑。
只因斩鬼的人已在这重重瘴气中迷失,疯狂的杀戮使他的脸色比鬼还要惨白。
但鬼不会流血。
司照握着剑柄的双手虎口已然溃烂,每多斩一剑,浓稠的血液就会随着寒刃一并迸出。
他撑不了多久了。
无论是身,还是心。
伥鬼本不能说话,但灵魂已被心魔侵染,他像是听到群鬼在嘲讽他的狼狈:
“弃剑吧!弃了剑,你还能活下去。”
“外边那帮人只怕你结界破了,根本没人顾你死活……”
“你的仁心能够换来什么?连真情都换不到。”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爱你……”
他早已习惯孤独。
纵然母妃早逝、父王嫉恨、皇祖父舍弃……甚至于他的新娘想要逃婚。
他默许上天为他安排的宿命,纵容自己沉沦于温柔乡,哪怕是……淬了毒。
就算把她手脚捆住,拴在身边,他仍贪恋那微末的可能——
原来她早已知晓自己是飞花,早已知晓左殊同即是风轻。
神明的道契……原来已立于百年。
难怪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她的心永远向左。
难怪风轻启了生死局,她穿进这片樊笼中,却只看到了左殊同,没看到他。
死海里的那根浮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视野被遮蔽,心魔浸润于血腥与戾气中,扭曲成了可怕的执念——既然世人皆不在意他,那眼着天地倾覆又有何不可。
什么仁心,什么亲情,什么信仰……什么爱。
得不到,统统放下就好了。
念头起,剑已重重落下。
最后一线紫萤香火就在掌心,灭了,结界破了,一切就结束了。
无论是堕神祸世,还是谁要离开,也都与他无关了。
………
然而垂袖之际,却有一物自袖口滚落而出。
他下意识接住。
摊开来,却见那一枚金丝镂空香囊,缀着的同心结被雨水浸湿,像绒毛卷曲着,就这样乖巧地躺在掌心里。
第127章
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甚至以比想象中更糟糕的方式。
柳扶微想象不到司照在知道自己是飞花后会如何。
会将自己视作妖物么?
还是会像百年前的风轻那样把自己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洗髓?
或许是因为这一夜实在过得太过漫长, 漫长到让柳扶微无暇顾及这些,万烛殿的莲花灯发出毕毕剥剥的脆响,她想到司照还处于危境之中, 强行按捺住自己的心绪:“风轻, 你既要我选你,又推波助澜、威逼利诱,会否太过矛盾。依你所言, 救世主与祸世主注定修不成正果,你又何必插手,只需静待我与殿下闹得天崩地裂, 再出来收拾残局岂非顺理成章?”
风轻似乎对于她的镇定有些出乎意料:“与其到时看你被世道所伤, 重陷这一场轮回, 倒不如……由我来提早结束这一切。”
柳扶微紧盯着他面上细微的变化, “你明明,是在害怕殿下。”
“我怕他?”风轻嗤笑了一声,“我怕他什么?”
那些关于飞花与风轻过往加塞式地穿梭在脑海里, 她道:“谁知道呢。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看到当年你和殿下的赌局,你要殿下祭出的代价, 运势、力量,还有仁心。”
风轻瞳仁骤然一缩。
柳扶微鼓足勇气, 做出了判断:“这一切,都是你堕入人间之后所失去的,你因此不甘, 也要殿下走一遍你的老路……”
“不。”火光于风轻的乌眸中灼灼闪烁:“并非是我要他失去,是这人间,本就是能让人不断丧失的存在。更何况……”他嘴角一勾,“令司图南丢了仁心的人, 不正是你么?”
柳扶微心口一滞。
“若非你击碎天书,他根本不会下神庙,若非你夺他情根,他也不会将第三局赌局押在你身上;你若是坚定不移,他早已赢得此局,又怎会仁心尽失,给我重返之机?”
风轻字字珠玑,柳扶微鼻腔泛酸,前一刻才压下的内疚又涌上心头。
“从前的飞花就像疾风,无惧冰霜,哪怕天塌了都不能使你动摇。可成了凡人的你,遇事逃避,遇险只知懦弱依附……”风轻道:“这,就是人的劣根性,人性本私,冷漠贪婪、虚荣虚假、自大怯懦……诸般贪嗔痴狂,无论是谁,只要置身于其中,都会沾染,这人间真正的劫难,也都缘于此故!”
风轻说这些话的语气,就像评价一锅粥里出现了一粒老鼠屎,柳扶微听得心惊肉跳:“所以你恨的,是人间?”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且冷酷,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笑:“怎么会?我正是因为爱人间,才甘愿弃神位成为堕神啊。人们病了,病得太深,唯有将蛀虫割除,才不辜负一切牺牲……”他握住她的肩,“我们约定过,你让妖过得更好,我让人过得更好,如今只差这一步了,只要你用脉望将它们点燃,如何清除天地阴影,便在你我一念之间……”
他这是……要利用脉望来灭人欲?
柳扶微猛地将他推开,退了两步,差点没掉下池渊:“你真是疯了。”
风轻一双眼睛,沉如暮色:“你不愿意我理解,毕竟现在的你,不过是个凡人。飞花,我本不想逼你,只是如今你已无退路,你恨我无妨,但我不能眼看着你回到司图南身边,重陷祸世命格。”
“格”字落定时,柳扶微发现自己的双腿不能动弹了。
风轻步至神像底下,坐于古琴前。
鉴心阁中被支配的恐惧倏地重现。
她想起飞花曾说过:“我也是后来方知,原来神明飞升之前已可任意操控情根,他的情根入我心扉,再以道契为缚,一旦我生出情根,他可以琴音驾驭我的七情。”
当时她问过:“难道没有办法解除道契?”
“此契缠在心上,难以解除。除非……”
风轻拨动第一根琴弦之时,指尖的脉望在霎时之间化作一柄尖刀,没有丝毫犹豫,刀尖一转,精准无误地戳向自己的心房!
心域内,一道闪电犹如破空而出的银龙,劈向封印在灵树上的道契!
她根本不给自己喘息的间隙,双手并指一拢,默念心诀:“七情六根……”
风轻已欺身上来,意欲将脉望拔出:“你,在做什么!”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终是迟了一步——道契中纵横交错的裂开。
风轻的脸色霎时苍白如纸。他的手一松,攥住心脏的位置:“你……”
柳扶微紧闭着眼睛,跌跌撞撞往后退两步。
道契连在自己的心上,硬劈这种事,飞花都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脉望是邪灵之力,平日里不小心划一下都疼得要命,谁也不能保证会有什么后果。
但这次……柳扶微没有犹豫,手起刀落,她神魂沉浸在心域中,道契一裂,即发动心树所有的藤蔓反裹住风轻的情根。
她在赌:倘若能破坏道契,也许就能对风轻使用“情丝绕”,让他听从于自己。
然而,都未等她验证此法能否可行,被脉望戳穿的痛感就如潮水般涌来,将她的神识一下子弹回到现实中。
她疼到站不住了,忽尔,身子被人重重一搡,背脊猛地撞向身后的石壁!
竟见风轻单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咙,双目赤红,身上的杀伐气一下涌来:“停下!”
呼吸倏然截断,视线倏地一黑,近乎凶狠的力道之下,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咔嚓”一声响。却不是她的脖子被拧断,反倒是空气再度返回胸腔。
她捧着喉咙咳了好几声,旋即慢慢睁开眼。
面前这个男人居然探出左手,将那只钳制她的右手“咔嚓”一声折断了。
他额间的青筋凸显,仿似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柳扶微傻了眼。
风轻这是在……自残?难道是她所念的心决奏效了?
不等她反应,他当先往后退了数步,再望来时,眉眼有别于前一刻的阴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措。
他回头,走到身后神像处,不知拨动了上头哪个机关,但看池渊之上长廊又起,万烛殿大门徐徐开启。
这次开口的声音,于静夜中听起来更像击玉般冰凉:“……走。”
不知为什么,忽然之间觉得他不像风轻了。
“为什么,你……”
“风轻”那只没断的手又陡然握住心口,胸腔起伏不定,冷声道:“别……废话,不想太孙死,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