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司照仍眉宇间积满阴沉,道:“言知行这人就是这样,一根直肠通脑的二愣子,他痛恨风轻,又无脑崇拜左殊同,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说的话殿下切勿放在心上啊。只待今夜完婚,殿下赢了赌局,堕神自会消散……”
司照掀袖,褪伤带,露出狰狞的剑痕以及蔓至腕间血管的黑色咒文。
卫岭连忙给殿下换药,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殿下,您这伤……是如鸿剑?天,等左殊同回来,我定要好好和他算这笔账!”
“他回不来了。”
卫岭呆愣了一下。
司照未多解释,缄默片刻,道:“卫岭,我与风轻的第三局,输了。”
卫岭好像晴天霹雳当头一击,“什么?怎会……太孙妃明明已经回来与殿下成婚……”想起这一局的赌约,“难道太孙妃……”
她对殿下并非真心?
卫岭还欲细看,司照道:“咒文即赌咒,若然赢局,当散之。”他背脊微弯,自行裹好伤带,口气竟有些轻描淡写,“此次伥鬼忽现长安,足见风轻蓄谋已久,但他附身左殊同不久,欲找到他需得先找出掌灯之人。此事还需你留意,尤其宫中……”
卫岭只记挂着他的安危,打断道:“殿下明知后果,为什么还执意纳妃?”
司照穿回婚服,将那枚小小的金丝囊挂回蹀躞。
他不说,卫岭更急了,“不是说只要有人对殿下付出真心即可?洞房未入,及时终止,也许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既成定局,为何终止?”他声音沉沉。
他终于看明白了殿下近日来种种异举。
难怪太孙妃一直想逃,难怪殿下要拿金莲镣束缚她……
哪怕悖逆圣意,悖逆天意……
原来殿下早已失了仁心。
“殿下纳妃,不是为赢局……是因只有赌局,才能让太孙妃名正言顺地嫁给殿下。”
夜风漏窗,像暗藏在心底深处那不见天日的隐晦心思,被人窥探着扒出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卫岭喃喃道:“太孙妃……真的是袖罗教主?国师府说的脉望,难道真的在太孙妃的身上?殿下为了保全太孙妃,不惜……”
“袖罗教将会消失,脉望亦然。太孙妃只是太孙妃。”司照缓缓转眸,“卫岭。你追随我至今,如今风轻既归,你若想离开,我不留你。”
卫岭莫名打了个寒颤。
他自幼为太孙伴读,哪怕当年背刺太孙,也不曾见太孙对自己摆过上位者姿态。
他立即跪下身:“臣……臣不会离开殿下,无论殿下作何决定,臣……万死不辞。”
又道:“太孙妃之事,臣定守口如瓶。”
司照回头,看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原来仁心不在,连最忠心的卫岭都会畏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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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徐徐吹过,檐下灯笼随风摇曳。
这一路太孙所过之处,宫人不由自主低头避让。
或多或少,都听说婚典上天谴之事。
司照步入室内,屏退宫人。
原本空旷的寝殿新添了画屏绣墩,铜镜妆台,台上胭脂水粉一应俱全。
地上光影交错,纱幔静在无风处,像碧海之间的嫣红云团。
对他而言,大红的喜帐是灰,香炉氤氲袅袅是灰。
他不知她此刻会是何反应。
会反抗?会恼羞成怒?还是迫不得已接受?
离得越近,他的手指越抑制不住地抖,直到掀开床帐,目光往下,少女蜷缩在锦被绣衾中熟睡。
他紧绷的背脊稍稍一松,慢慢坐下身,凝视床上的人。
她半张脸埋在枕间,长长的睫羽如雏鸦之色,唇微张着,满室红烛洒在她的脸上,呼吸轻微,姣姣容颜恬静。
目之所及,唯一的色彩是她。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起自己满身戾气,不知会伤到她。
“克制”二字像刻在他骨髓里,手顿在半空,目光落在她脚踝上的金镣上。
从前他想过,如果有朝一日他若娶妻,当寻世上最好的女子,小心翼翼牵她过门,罗帏帐内同心结,不离不弃长厮守。
如今他遇到了这个女子,却用镣铐逼她上了花轿。
“殿下明知后果,为什么还执意纳妃?”
他也无数次扪心自问,为何执意逆天而为。
明知她与别人结契,是终其一生都不能让她爱上自己的神契。
当初下山,他应允七叶大师,不强求,不妄念。
事到如今,他又在做什么呢?
有那么一瞬间,他不敢触碰她。
他这样残破的灵魂,违背了的初心,连神明都将他放弃。
然而本性中最隐秘的地带,想占有她。
哪怕就此沉沦。
喜欢她。
好喜欢她。
想和她在一起说话,想触碰到更多,想把她彻底据为己有。
念头起来的时候,指背轻蹭着她的面颊,触感清晰且柔软。
唯一能触碰到的人也是她。
只剩下她……能让他感到自己还活在这世上。
一股烈焰的气流迅速占领了身体,每一寸都在膨胀,他意识到自己游走在走火入魔的边缘。
兴许是撤手的动作太大,反而惊醒了她。
她于梦中惊醒,猝不及地撞入这一道近在咫尺的视线中,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殿……下,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都不记得自己怎么睡着的。
“刚刚。”
她含混不明“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蜷着。
洞房花烛夜。
对于任何一个女子来说都是忐忑的。
寻常眷这时候说说情话然后进入正题么?
但此情此景,又怎能说他们是寻常眷侣?
她想着是否要伺候殿下沐浴更衣,望了一眼脚下,问:“我现在已经坐在这儿了,殿下可以把它解开了吧?”
司照挪开视线,没吭声。
柳扶微其实抱着一线希望,也许礼成之后殿下能恢复如初。
现在看来还是不行。
还是要洞房么?
柳扶微默默低头,开始乖乖解衣襟扣子。
这一幕收入他眼底,像极麻木献身,他握住她手腕:“做什么?”
力道加重,对现在触感混乱的柳扶微来说,疼得不轻,她眼眶生理性一红:“我既然做了殿下的妻子,该做什么,不就做什么?”
“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我怕我说多了,又惹殿下生气。”
他不愿她总怕他,松开了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风轻同你说了什么?”
柳扶微看他终于肯听她说话,连忙坐直身,斟酌了一下措辞:“他要我用脉望把万烛殿的灯燃起来,应该是因为百年之前飞花将他神魂撕碎,飞花,飞花就是……”
“我知道,继续。”
“……总之,风轻想要借助脉望点燃万烛殿火,来复活。”她又浅浅地将风轻某些话转述一遍,“他说,我是祸世命格,唯有他复生,给我一半神格,方能解我厄命。”
“那你呢?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自然不信,也不愿意!观人观心迹,他那般对待飞花,更视人命如草芥,我怎么可能会信他的话?”她攥着他没有伤口的食指,轻轻摇了摇,“我只信殿下呀。”
她眼睛弯起来,一双眸子亮亮的,细腻的肌肤像镀上一层朦朦胧胧的光,轻而易举就能燎原。
他转过身望住她。
她捕捉到他一瞬的松动,道:“真的。风轻那些疯言疯语我统统不信,我只知道,殿下是世上最最最好的人。”
一个“好”字,令他肩线显而易见地绷直了一瞬。
他喉结微动,“我如此待你,你恐怕……很是失望吧?”
“怎么会?我知道殿下也不想伤害我,就算是……有一些过激之举,那也是因为心魔之故。而且,赌局的事我也知道了……是我不好。是我害殿下输了赌局……”
他眸色暗了下去,眼尾那一寸红,加深两分。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周身怪异的气场,问:“殿下可让我去你心域一观么?”
“做什么?”
“我就想看一看,殿下的心魔……”柳扶微本来想说我是因为真的喜欢你,但如果真的喜欢,他也就不会入魔了,“我当然真心想帮殿下……”
“不必了。”司照垂放在大腿上的手捏紧,手背青筋凸现,“我娶你,是因收复脉望乃我职责,你有任何异动,我也不会饶你,也许……我也会要了你的命。”
陡然冰冷的话叫她慌了神,她拉着他:“我知道你不会的,殿下……定是心魔又犯,就算这么说也不是出自本意……”
他睫羽微垂,她的触碰令他浑身战栗,戾气膨出:“你只当我是入魔,焉知我不是至始至终清醒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