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格树上所覆并非恶诅,而是功德。我所余理智,不过是为功德之缚。”
但这一点点功德即将消耗殆尽了。
他终于抬起头,面向这片心域内唯一光亮,如望混沌梦影。
柳扶微定定地迎着他的注视。
直到他挪开。
他垂下眼眸:“要驱除心魔的话,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此时的脉望似乎对吞掉这一片心域有着极大的兴致,不时泛出兴奋的光泽,煞气化作烈焰不时灼烤神魂,连情根君都有些支撑不住地发着抖。
去留皆在瞬息。
被贪婪、欲望彻底占据的心域,要彻底消除煞气,除了拔出恶根、清空记忆之外,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柳扶微摸到了树底下那根属于他罪与欲的七情根。
脉望感知到她的召唤,飞蹿回她的手心里凝成一柄短刀。
司照阖眸。
然而下一刻,他感觉不对地猛一抬眼,命格树眩光耀目,火树银花,竟是她拿脉望去劈砍缠绕在树上的护身功德——
这一道功德是七叶大师留给他最后的保障,一旦失去他就会彻底失去束缚,更无法阻挡心潭对她的侵害:“微微,你做什么!”
脉望锻造的刀锋划过最后一条功德链,猛不防一声霹雳在头顶炸开,灰黑的天幕幔裂出一条缝,煞气像千军万马压向她!
司照的脑袋轰一下。
他冲上前去,还是慢了一步。
一道耀眼的、磷光样的蓝光在她身上燃起,她从他的命格树上一跃而下,掠进他的眼帘——
如她打破天书那日,闯进他的生命里。
那道光坠入深不见底的泥沼,照亮了浑浊汹涌的天地。
第132章
司照陡然睁开双眼。
床畔香炉明灭, 绛纱帐随风轻舞,猝然撞入眼帘给人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司照低下头,柳扶微一动不动躺在怀中, 身体冰凉, 显然还未恢复意识。他点燃床畔灯烛,但看她肩上、背上处处迸溅出血色红纹,正是体肤脏腑崩裂之状。
一刹那, 他全身的血液像是凝结住不流了。因手抖得太厉害,脉怎么都摸不住,更别提像往常那般给她输送功德——他浑身上下只剩瘴气, 哪还有半点功德可拿来救她?
他解开她脚踝上的金镣, 为她披了外袍就下榻, 顾不上是否衣衫不整, 只想尽快赶赴安业寺请住持救人。就在出门之时,感觉衣襟被人轻轻一拽。司照慢慢地低下头,看怀中的少女望来, 连大气也不敢出:“微……微?”
她才初醒,含混地应了一声, 感觉到他胸膛里的心跳,发现自己被抱着:“殿下……要去哪儿?”
他蓦然僵住,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去看她指尖,脉望正源源不断的释放灵力,皮肤上的红色血纹正在消退。
司照重新把她放回床榻上, 声音哑得不可思议:“哪里……不舒服?”
“好像……还好?”
被心火焚烧那一瞬的痛感让她心有余悸,但那时司照及时接住了她,她才能在下一瞬带他一起回到现世。虽然皮肤上还有一点辣辣的疼,但她能感受到脉望卖力地在给自己熄火——果然嘛, 脉望连自戳心脉都能及时疗愈,被心火灼痕应也不在话下。
她为自己又一次大难不死窃喜,见他正仔细翻看自己的身体,不时轻压询问触痛,这模样竟像极了一个摔坏玩具的少年,哪还有一贯镇定自若。她想着揶揄两句,忽听他沉声打断:“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柳扶微呆愣住。
不是因为他破了嗓的颤音,而是他滴落在她身上的泪珠。
朦胧的光洒在他脸上,苍白得像已死之人诈尸,碎发软软垂在他的眉眼上,教她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嘴唇极力压抑着抖,面庞上的湿意像刻画下的斑驳笔触。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看到殿下的眼泪。
除了梦境里的幼年,后来的殿下……哪怕是被太子施以酷刑都没有流过眼泪。
司照别开眼睛,他不知又将以什么样的面目在她面前失控。
“没事的。我……不是说过了么?脉望,可以抚平一切……”她坐起身,看着他的背影,“我已经不疼了,真的……”
他沉默须臾,开口:“为什么要跳下来?稍有差池,神魂永陷,你的躯壳也许就真的会被脉望占据……”
“如若方才不抓住殿下的话,你就真的要堕入深渊了,那样的话,我就真的只剩下拔除七情根这一条路了……”
“那又有什么不好?”从心域内出来,他像又恢复了克制的能力,低垂下眼眸,“那样的司图南,说不定……就是你可以接受的人了。
”
她睫毛一颤。听到这样的话,既觉得有些着恼,又有些好笑:“的确啊,如若清空殿下的记忆,就算没了仁心,从此以后殿下必定对我言听计从,事事顺遂我心……”
“那你……何不这么做?”他干涩的嗓音带着一丝赌气般的薄愠。
“可是,那样的话,就不是殿下了呀。”
司照身形骤然一僵。
她跪坐而起,拿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小圈,挪到他的跟前:“因我之故,一不小心把满满都是仁心的殿下弄丢了,又怎么能把剩下一半的殿下再弄丢了呢?”
他似是听懂了,又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没有回视。
“剩下的,卑劣的我么。”
她歪着脑袋强行闯入他的视线,反问:“那么,殿下一定也认为我卑劣吧。明明贪生怕死,还巧言令色地用‘情丝绕’这样不入流的手段逼殿下就范……”
“你不是。”司照急切打断,“你若贪生怕死,当初就不会打碎天书,不会进青泽庙找我,不会……夺我情根。你明明那样想要活下去,但哪一次又是为了自己活命?微微,你一直比你想得勇敢,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她的心仿佛飞入一只蜻蜓,明明只是轻轻划过水面,涟漪一圈圈漾遍全身。
“是我,对你……有独占之欲,却不愿承认,宁肯将你拖入这场漩涡当中……”他喉咙一滚,“我这样的人……才会生出心魔,你若还肆意纵容,也许最后真会如天道箴言,无法自控……”
她摇头:“纵然心魔缠身,殿下不也没有伤害我么?”
“侥幸而已。我已是一身罪业跗骨,自渡不得,更不能保证下一次能护得了你……”
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他的手,“那就换我保护殿下吧!”
他愣怔凝注她。
话音方落,她约莫也觉得自己这话实属大言不惭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于是不由加重语气:“我也不想做你的累赘,更不要做你的软肋!我可以当铠甲,无论是宿命还是其他什么,我都希望能同殿下一起面对!当然,实在办不到的事,我也不会逞能……”
他面露迷惘之色:“你,见过我的真正面目……不怕么?”
“怕。”她点头,“知愚斋中,我听你向七叶大师询问如何救我,当时我就在想,世上真有这样的傻子,明知别人图谋不轨还愿以诚相待……是以之后,哪怕你择我为妃,我也认为那是你心善,要么就是因为情根作祟、赌局所迫、甚至是你眼神不好,才看不出我的伪装……我庆幸,又惶恐。”
稍稍一顿,“所以,当我进了殿下的心域,发觉原来你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蓄谋,我心里……”
她抬眸,“……很是欢喜。”
“欢……喜?”
“诚如殿下所说,一直以来,我认识的是温柔的你、是宽仁的你,我对你的企图心居然毫不知情……”她被泪水洗过的瞳仁透亮,“可是有什么办法,这样的你,好像更让人心动了。”
她的声音悄悄无缝地融入他每一寸呼吸。
“当然,你若问我委不委屈……我不能否认。”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一颗未成熟的橙子,甜中带涩,“毕竟,我都这般心动,殿下怎么还不能算赢呢?”
他的思魂彻底乱了。
如何形容这番悸动?
像蔷薇向沙漠接壤,尽管心弦覆满尘土,只稍她轻轻撩动,便如荒漠生春。
风刮着室内香炉烟雾袅袅,桌案上的那册佛经,纸面被掀得哗哗作响。
直到定在那一页:吾心有盼,盼世间有不怪吾罪业者,纵一人,足矣。
司照眸光晃得厉害,眼睛却一眨不眨。
唯恐稍稍一眨,这一场宛如幻象版的狂喜就会烟消云散。
她被他的目光牢牢锁着,耳尖、脖子都不争气地烫了,明明过去说情话连篇说得不带喘气。等了好半晌,依旧没有听到他的回应,她不觉低下头,无意间看到了什么,掀开他衣襟,惊呼了一声:“殿下,你看这咒文……是不是变浅了?”
司照怔怔低下头。
起先他以为是她看错了,拿灯烛就近细瞧,原本细密浓重的咒符竟然肉眼可见地在变浅、变小,哪怕等了片刻未见消失,但较之先前已好转不少。
她惊喜,“这是心魔消除了?”
“这是……我的未犯之罪,是我师父以功德为约束,好让我时刻警醒自己的罪心。”
但是没有想到,这最后的功德链被她砍断,等着他的不仅不是被心魔吞噬,反而是心魔减轻。
难道说,人心的罪孽与欲望,竟是越桎梏越滋长么?
可为什么,他给微微渡了那么多功德,却只见她汲取其中灵气,而不受半点束缚呢?
她不惯听“罪”这样的字眼,闻言哼一声:“什么罪心不罪心?我只知是非在于己,功过由后人评说,哪由得这些歪七扭八的字符事前定夺呢?”
他深深地望过去。
她却不再计较这些,只道:“不管是什么,总之这东西淡了对殿下是好事吧?是因我跳殿下心域的缘故么?是否我更奋不顾身一些,或者更喜欢殿下一些,你就能消解得更快……”
话未说完,她被猛然纳入怀抱中。
“我不要你为我奋不顾身。”他背脊绷紧,恐惧的余韵还在心头,“我爱的微微,是任何时候,都优先爱自己的微微。”
如果拥抱是具象的光,也许她会被他灼伤,可他忍不住再三收紧胳膊,下颚抵在她的颈窝。
于是心跳声也紧紧贴在一起,在幽暗与激荡中沿着曲律回旋。
这种全身心被对方裹住的感觉当然很好,她简直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大灰狼圈紧的小兔子了。
“可我也要殿下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我肯定不会乖乖听你的话。”
“什么?”他放开手,认真看向她,“你说。”
她清了清有些发痒的嗓子,“你也要一样。无论是仁善的自己,还是糟糕至极的自己,殿下都要平等对待。”
看他不说话,又凑近:“毕竟……殿下对我而言,是这世上和我一样重要的人了,你也要好好对待他,不是么?”
近在咫尺的距离,被阴霾笼罩的瞳仁好似凝出了一个小光影,变成了深琥珀色。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发现。
只因他们瞳仁里倒映着都是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