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带少主离开!”她头也不回,莲青色的披风烈烈作响。
左钰难以置信。他自幼丧母,后来父亲娶了这位单女侠,待他犹如亲子,他一向极为敬重守礼,发誓对她如亲生母亲一般。唯独此次,他疯了似的叱吼母亲、哀求母亲……终究无济于事,被王驼子带上马车。
他不明白为何母亲不选妹妹,离破庙越远他越是绝望,甚至恶意地揣测会否是父亲所迫。他拼了命地运转真气冲破穴道,不顾王驼子阻挠滚下马车,看到近在眼前的莲花峰,疯一般冲入山门,意欲求父亲师兄他们去救阿微。
然而推开山门,他在一片岑寂中,望见巨大的血泊平伸在脚前面,满门师门兄弟倒在其中,残体狰狞可怖,浓重的血气钻入他的鼻息。
少年神色空了一瞬。
恐怖与灭顶感兜头而来,脊梁骨都像是被洞穿。
漫天的红与暮色相融,阖眸之际,看到了一个如尘烟一般的人影。
那人秀逸如玉,手执一柄玄铁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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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一声吆喝叫卖。
左殊同猝然睁开眼,小小的客栈厢房内,回荡着他沉重的呼吸声。
他自榻上坐起,牵到右腕骨折之处,吃痛“咝”了一声,才想起所处何地。
他左手摸到身畔的如鸿剑,凝神片刻,听到楼下一阵喧哗,他挑窗朝下望去,应是街使的武侯例行公事巡逻问话。
长安城处处贴了通缉他的榜文,此地不宜久留。
客栈之外是为东市,坊内货财二百二十行,商贾云集,店肆林立,左殊同步入一间铁匠铺,那匠铺老板正准备开门做生意,见了来者,立马放下受众铁铗,迎上前:“少卿大人,您怎么……”想到伙计还在,忙支使他们去后边拉风箱,又将左殊同带到廊屋内,关好门窗:“左少卿,您怎么大白日就来了?这两日坊市内巡逻的金吾街使可比往常多了不少呢。”
“白日人多,更安全。”左殊同淡淡道:“石掌柜,我要的东西……”
“大人您一同我说,我就给您备好了。您稍等。”那石老板从一箱柜里翻出一个小盒子,正要递上前去,看左殊同左手持剑,右手还拿夹板吊着呢,便恭恭敬敬地将盒子放在方桌前,掀开盖,但看盒中躺着一枚拇指长的银色圆钉,“这就是我祖父所留的镇魂钉,此钉一旦钉入体中,三日之内,无论被什么样的妖魔鬼怪附身,定令灵魂出窍不可。”
石掌柜祖上曾在莲花山下开过铁匠铺子,早些年混迹江湖什么生意都做。大理寺办差时常遇妖邪,寻常锁铐未必能拘得住,左殊同上任后在此定过拘妖的械具以供同僚使用,与石掌柜自是熟络。
“如何使用?”
石掌柜道:“从肩骨下方钉入即可,疼归疼,但不至于伤人性命。”
左殊同颔首:“就有劳石老板了。”
石老板面露难色:“左少卿,如今您……这般,小的若公然帮您,还算是协助官府办案吗?”
“石掌柜,你误会了。”左殊同道:“我是想请您,为我钉上镇魂钉。”
石掌柜惊惶失色:“这……这如何使得?!您这,这手骨的伤都没好全……”
“有劳。”
左殊同放下剑,取出钱囊倒出,仅余文银几两十数枚铜钱。
他眉头微微一蹙。自被通缉以来,没有机会回左宅,在外漂泊数日已是囊中羞涩。
石掌柜吓得连连摆手:“不,不必了,当年神灯案若非大人,小的一家老小哪有命在?这银子就不必……”
“人情和生意,两码事。”左殊同留下文银,将铜钱装回囊中,“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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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铁匠铺出来,左殊同面上血色淡了一圈。镇魂钉只可对付寻常被鬼迷心窍者,他不指望能够驱逐风轻,只求数日之内能将其镇住。
正待离开坊市,忽见街头一处街口一棵树上挂着彩色花灯,不由驻足。
皇太孙大婚,长安城处处灯笼高挂,以彰新婚喜庆。
晨风徐徐吹送,那灯笼随风漂浮,左殊同怔神片刻,正要挪眼,但见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攀树拿竹竿去勾那灯笼,她年纪尚有,一个不小心没踩稳,竟从树上滑了下来。
他忙上前,接住人。
只是他才钉过镇魂钉,足下虚浮,趔趄了几下才站稳。
闹市之中时有车马,他还当孩子顽劣,轻叱:“此灯不可乱摘。你爹娘在哪儿,怎由得你如此胡闹?”
左殊同天生气质清寒,面无表情之时更显冷酷。小丫头被他肃着的脸吓得瘪嘴掉眼泪,肩抖如筛糠:“我爹爹在东桥说书的,他生病了,病得很厉害,我、我想给他治病……”
长安城所谓的游街说书人的多是拿竹片簸箩讨饭的乞儿,见小孩儿一身粗衣兜不住瘦弱如竹竿般的身躯,左殊同道:“生病可以去找大夫。”
说着,将钱囊递到小丫头跟前。
小丫头似是惊住了,不敢随意接下,只摇头:“我爹的病,只有点了灯才能治……”
左殊同听到“灯”字,神色一凛:“你之前,看过你爹爹点灯治病?”
小丫头点点头。
“他人在何处?”
东桥后那一带贫民大宅院离坊市不远,只是才到巷口,就闻巷内传出一阵阵尖叫,一越过木门,就看到一群受了惊吓的居民往外退,院中跪趴着一位身姿佝偻的男人。
小丫头一见,失声喊道:“爹——”
她扑身上前,男人仿似未闻,两臂高举,一个劲地对天空磕头,口中振振有词“神尊救我”之类的话。边上邻里惊恐道:“这老赵……莫不是中了邪?怎么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话音方罗,男人的黑发居然开始变白,原本略显黝黑的皮肤如正在被烤干的橘皮,竟在眨眼间老至垂暮之年——
众人被这诡异的情景吓得胆裂魂飞,左殊同眼疾手快地将小丫头拽回人群中,喝了一声:“都退到门外去!”随即,背上的如鸿剑应声拔出,剑尖直穿那男人的肩头!
有不明情状者高呼着“杀人”发足往外奔去,也有不少胆大着继续留下围观。
如鸿剑见血抽回,男人疼得目眦欲裂,下一刻,竟见一只三寸大的黑鸟从男人耳朵里钻了出来,带起一缕青烟展翅飞起,眨眼间不见了踪迹。
所有人悚然失色,更有妇人直接吓得瘫软在地,但看那男人惊魂未定地坐起身,呆滞的目光落在小丫头身上,问:“我怎么在这儿……”
一开口,又被自己苍老的嗓音吓到,摸着自己的脸惨叫连连。
左殊同向周围居民低询了数句,正在这时,外头一行官差闻风而至,领头的迎面见着了眼前景象,浑身一震。
正是言知行。这几日他暂代了少卿之职跟进伥鬼案,万没料想会在此遇见左殊同,想起司照所说,左少卿很有可能被堕神风轻夺了舍,一时僵着不知如何应对。
左殊同将如鸿剑收回剑鞘,低声道:“此人名为赵真,街头说书为生,不到四十岁,接触过了神灯……目前看来他祭出的代价就是寿期,我已将他体内灯妖驱逐,但他年岁已被夺走,你且带他去国师府看看能否吊住他一口气。”
言知行下意识道了一声“是”,左殊同又看向抱着赵真啼哭的小丫头,道:“这女童是赵真的女儿,你先带她回寺内人照看,若赵真保不住性命,再将她送入慈幼院。”
言知行意识到眼前这人就是少卿本尊。他心底有千万个困惑亟待相问,唯恐其他武侯发现少卿,只得依言照办。
谁知转了头,就不见了左殊同人影。一抬头,竟是越檐而去。言知行即刻追去,一看到人影便即叫住:“少卿既已恢复神智,何不回去讲明?”
又道:“少卿定只是一时被堕神夺舍,对不对?”
见左殊同并无留步之意,眼看就要被甩远,言知行道:“少卿这一去,难道就不担心太孙妃么?”
左殊同身形一僵,这才回头:“阿微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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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扶微的神思在心域的虚幻中漂浮了许久,又浅浅睡了一觉。
双臂在床铺上展开,正要掀开被褥,指尖不经意触到了温度,她睁开眼,见司照侧躺在身畔。
她怔住。
天初亮那会儿他已不在寝殿,没想到一个回笼觉,殿下又回来了。
他和着衣睡在边沿,与自己间隔着一人宽距,半张脸埋在枕上,呼吸均匀且深沉,像与整个世界都隔绝开。
她慢慢挪往前,生怕惊扰了眼前人。
真奇怪。
明明在睁眼前一刻,她还在为飞花与流光的故事难过,但太孙殿下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跟前,他的吐息就像柔和的风,轻而易举地灌入她的心。
柳扶微轻轻抬指,将垂落他眼睛的鬓发一点一点挪开,凝视着他根根分明的眼睫,觉得殿下比她看过的每一版画本都要好看。
这样的殿下居然真的成了她的夫婿?
这样的时光再长一点就好了。
她暗自窃喜,忽然想到了什么,慢慢掀开他的衣襟,看到他胸前的咒文仍未全然消退,又暗自落寞。
直到他的睫羽一抬,她心跳陡然加快。
大概是因被他抓住她偷窥的慌乱与紧张,她心虚地缩了缩手:“殿下……怎么又回来睡了?”
“你说过,不喜欢睡醒时,床边空荡荡的。”
刚睡醒的声音低沉且温儒,听入耳中,她却莫名有些想哭。不想被司照发现端倪,她忍不住将脸往他身上靠:“我说的是晚上,这都日上三竿了,我的胆子才不至于这么小……”
司照呼吸微微一滞,竟坐起了身,将她往床边一推。
新娘子原地滚了一圈。
“……”
“我有话和你说,你离我太近,我……说不了。”
“为什么?”她不大开心地盘腿坐起。
“我……现在只能控制得住自己的心境。”但被皇叔掌管了仁心,想要时刻压下自己身体里的那团火,依旧困难。
饶是他话题隐晦,她大致会了他的意,耳根一烫:“控制不住,也、也不用勉强的……”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哦。”
司照:“还记得我们说过的,现在的皇太孙在他人眼中该是什么样的?”
昨夜司照已同意她引蛇出洞的提议,要将这一出“皇太孙入魔”扮演到底了。
柳扶微一眼望见承仪殿内的几扇窗户已嵌好了金漆铁栏,心中不由一跳:“殿下动作可真快……”
司照神色肃然:“微微,接下来,我在人前也许待你……不好,也许会凶你,或者……继续控制你,你若感到难过或是不舒服……”
“殿下在担心什么?演戏而已,我自不会当真。”
“皇叔……祁王掌控神灯业火,得到了我的仁心,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有可能会感受到我的心意,要骗他,不止要骗过所有人,无论宫内、宫外,甚至包括卫岭、汪森,我皇爷爷……甚至包括我自己。”司照道:“单扮演这一出,还是远远不够……我,我的意思是……我需要你……”
柳扶微第一次听司照说话七拐八绕没有重点,但每一句都让她浮想联翩,一幕幕不可描述的小话本从她脑海里一晃而过,她忍不住截住他的话头:“假戏真做?”
“……”
“会很伤身体么?”
“……”
“好、好罢。”她咬咬牙,“殿、殿下要我如何做,直说便是。我……妾身定卖力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