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作恶至斯,无论初衷,无论苦衷,都不可饶恕的吧。”
司照觉得她这话语调有异,侧首看她,她已恢复常色,道:“殿下说得对。”
他目光微动,忽尔伸手取下挂在腰际的缚仙索,她没会意,投以惑色。
司照将缚仙索塞入她手心:“缚仙索跟随我已近十年。虽不能近身攻击,能在顷刻间拘住敌手。”
这架势,俨然是要将缚仙索送给她了。
她不解:“可是,法器不都是认主的么?”
“大部分法器的确认主,但缚仙索……也许会认你。”
“为什么?”
大概是不好回答的问题,司照顾左右而言他:“我……且将心诀告之于你,你试试。”
心诀不长,手势也不难记。
柳扶微也觉好奇,默诵几遍,信手捏了一诀,手中的绳索骤然从掌心滑出,如同一只游动的蛇,扭扭捏捏地跳起了舞来。
这可算是除了脉望之外她能驾驭住的法器了!
柳扶微又惊又喜:“想不到,它竟这么给我面子。”
司照也没料想一试即成,他紧绷的嘴角终于浮出些许笑意:“现在,你也是它的主人了。”
“也?”她笑道:“一法器侍二主,若是我们都想绑对方,它听谁的?”
“听你的。”
他说得无比认真,浑不似新婚夫妇那般蜜里调油的甜言蜜语。
她不好意思再逗他,只能改去逗缚仙索,不知怎么的,这根原本令她有些犯怵的法器落她手中,倒是十分趁手,再不是之前那般冰冷冷的模样。她忍不住道:“我怎么忽然觉得,这条缚仙索有些像情根君啊。”
“……情根君?”
“对啊。”她拉了拉摇拽的绳尾,“殿下不觉得它很像你的情根么?”
“……这只是缚仙索而已。”
“我不管,现在它跟了我,就得让我来起名。”
司照失笑,他没去和她争法器的冠名之权,只看她把玩片刻,道:“你将它系在腰间,结此手印,唤我名字看看。”
柳扶微不知又有什么新玩法,忍不住退后几步依言照做,只道一声“司照——”却无反应。
司照道:“……我,字图南。”
柳扶微“噢”了一声,又低低叫了一声“司图南”,下一刻,缚仙索居然原地结阵,将他们两人位置一换。
她差点没站稳,兀自惊叹:“这也太神了吧。”
他道:“缚仙索与一线牵同理,受限距离,一旦进了鬼门怕难以奏效。我无法确定皇叔究竟会用什么方法带你走,一旦有人对你不利,有任何突发情况,你只需唤我……”
柳扶微瞬间懂了他的用意:他还是不让她进鬼门涉险。
这与之前约好的不一样,她当然要抗议:“祁王的目的是我,若是忽然变成了你,那不就暴露了么?席芳也说,鬼主在鬼门之中能驱魂,你的仁心在他手中,必要受制于他呀。殿下,我会借一线牵告知你鬼门所在,待我想办法从祁王手中找回殿下的仁心,你再动手也不迟。”
司照深吸一口气,反问:“你在他手中,要我如何动手?”
柳扶微:“我会保护好我自己。再说了,祁王想要我信任定会托席芳来,有他在……”
“我不放心。”
哪怕这段时日他留她在长安城与自己共同进退,权因她一句“我想寻求答案”,他光是克服自己极端的保护欲,已是竭尽全力。
“微微,没有仁心,我仍会是我。”司照瞳色逐渐加深,“对我而言,你的安危才是我的底线。”
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强硬的话语,柳扶微的心却软得漏跳一拍。
她深知殿下日日在为挽救局面耗尽心思,心头负荷之重委实难以想象,但他却要在盘算所有可能发生的形势同时,以她为底线……这本就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她低下头,将腰中缚仙索多打了一结,浅浅一笑道:“殿下这下总放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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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内外挂着经幡,承仪殿内外也贴了不少符篆。
算是将佛道两派驱鬼的手段都用上了。
司照不敢掉以轻心,他陪柳扶微小憩片刻后,披袍而出。
实则局势比预料还要严峻。
神策军苏奕乃是祁王一党,祁王既敢拿神灯索取百姓的代价,难保不会对军士们下手。祁王的下一步棋会如何走,究竟是开启鬼阵霍乱长安,还是起兵造反都是未知之数,就算神庙肯破例下山施援,最多也只能帮助铲鬼……
“殿下要否再回去休息?”卫岭不知太孙殿下与太孙妃的那些“云雨”皆是做戏,只看他脚步虚浮,脸色不佳,“您这不眠不休的,就是钢筋铁打的身子也……”
司照道:“宫中可有异动?”
“暂无……”
无字甫一落下,有人来禀:“宫中来了口谕,圣人召殿下入紫宸殿。”
司照眉目一肃,即刻更衣入宫。
深夜召他觐见,难道是皇叔对皇爷爷下手?
但宫中自有重重守卫,国师亦如影随形,理应不会有事。
司照一件一件复盘,唯恐不够周全。
行至半途,想起圣人召见一贯是令姚少监来传口谕,便停下车驾,令卫岭去查来传旨的小内侍。
果不其然,小内侍立刻慌神抵抗,衣料一掀开,身上亦有被业火灼伤过的痕迹。
卫岭一时错愕:“又是一个被神灯索取过代价的人……”
一股不祥之感刹那间兜上心头,司照急声道:“速回承仪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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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扶微是被屋檐下经幡拂动的声音吵醒的。
殿内的灯烛不知何时熄灭,她掀开床帘,自然而然地望向窗户。
屋檐下的灯笼本该是红色的,但窗棂漏出外头的光却泛着幽蓝。
她陡然坐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窗上的光晕慢慢扩大,由远及近,直到窗纸上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巴掌大小、镂雕敷彩的……皮影?
那皮影先是脑袋轱辘了一圈,接着四肢不大协调地溜溜转起来,好容易才定住,垂直地抬腕,做了两下敲门的动作,“笃笃”——当真有叩窗声传入屋中。
不轻不重,规律得像个和尚在敲木鱼,那皮影裙裾华彩,云髻高耸,似是深宫妇人装束。
柳扶微头皮瞬间麻了半边:这和席芳同她约定的暗号不同。
没等到回应,叩击声又变了节奏,一起一伏,一息一顿,配上那皮影美人拭泪的动作,尽显出闺阁女子的哀愁与思愁。
柳扶微回头看了另一边殿门的方向——外头站岗的左右卫毫无察觉,也就是说,动静只有她能听到。
这不速之客是奔着她来的!
席芳说过,寻常的鬼魂在阳间行走没有实体,除非借助伥鬼、邪祟之力,通常情况下若听见、看见什么奇怪的事物,不要看它、不要和它说话,转头就跑即可。
但她并没有挪开目光,对鬼怪天然的恐惧还是让她僵坐了好一会儿,片刻后穿上圆领袍,套好云头履,不忘将那条金莲镣铐回脚踝上,踱到窗边。
窗外的东西察觉到有人走来,总算停下,下一刻发了声,口音生涩且空洞:“你是被皇太孙囚在这里的太孙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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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照撞开寝门时,窗门大开,金栏断裂,飘荡的床帐后已空无一人。
“怎么会?”卫岭气喘吁吁赶上来,怒叱守卫们,“太孙妃呢?一个大活人都看不好么!”
承仪殿守卫纷纷跪下,只道不曾见太孙妃出来,听到响动时已就不见了人云云。可前院后园皆没有更多异动,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般。
司照单手捏诀,一线牵的红光遽然亮起,倏然湮灭,之后再无动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微微还可以用缚仙索同他对换。
他回过头,忽然间发现床榻边衣挂上的衣袍少了一件,鞋也少了一双。
捏诀的手顿在半空,脊背流下一股冷汗。
劫匪是不可能给人穿鞋的。
除非……是她自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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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扶微抱着膝盖坐在一个轿辇中。。
确切地说这玩意儿不能算轿辇,而是一个上下左右八面一扇窗都没有的封闭式空间,加上空气中弥漫着的楠木味……她着实怀疑自己是被塞进了一副棺材里。
“此轿略显逼仄,娘子请多担待。”
柳扶微借着轿内的微弱的光斜瞅过去,跟前这位……身穿烟罗宫装、梳芙蓉发髻的女子,同她在窗前看到的那张袅袅婷婷的皮影人真有七八分相似,不仔细端详,真看不出来和寻常人有什么区别——然而她胸口停着一只翩然的黑蝶。
与在幻林中遇到的那些念影一样,不是人,只是人临死前留下的一念幽魂、一念残影。
这个女子死的时候好像死得很痛苦,露出的手腕、脚踝甚至脖颈上都有断裂的痕迹,远看时并不明显,近处瞧显得无比狰狞,形状恐怖。
只是女鬼浑然没有知觉,见柳扶微不吭声,只当她是坐得不舒服,就将自己退在的边边角角里,姿势像一团蜷缩的猫:“你再忍忍,很快就能到了。”
“……”
在承仪殿外时,就是这样软绵绵毫无女鬼气焰的声调:“我家主人想请你赴宴。”
没曾想,柳扶微只是回答了一声“你家主人是谁”,反锁的窗户就骤然爆开,诡异的皮影后凭空幻化成一道人形:“我家主人说,他是席芳的朋友,也是能救你于水火的人。”
柳扶微心知肚明,所谓的赴宴应指得应是鬼门宴。
祁王没有派席芳来,她毫不怀疑这位彬彬有礼的女鬼只是先礼后兵。
若她即刻结阵唤来太孙殿下能够脱身,但是……她何必脱身?
殿下仁心就在鬼门,掌灯人也许就是最接近神灯真相的人,她冒险留在皇都,演了这么久的戏,不就是为了此刻么?
她打算先试探:“你家主人是谁……他要如何救我?”
谁知话音落下霎时,铁铸的金栏向外扭曲拧成麻花,咔咔断裂,天旋地转间她像被一股力量吸走,随后便落入这个四四方方、勉强能塞得下一人半的空间内。
想必这便是可抬活人入冥界的鬼辇。
柳扶微尝试用一线牵联络外界,未果……这种情状,具体的方位是把握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