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笑:“我看,殿下你是不想选妃,最好趁此机会顺便搅黄自己的婚事吧?”
“你怎么会知道……”他愣了一下,看她一脸看穿自己的样子,改口道:“当然不是,我当时另有要案需出远门,才没去深究。”
“殿下你仁慈宽厚,自然不会深究。”柳扶微道:“只是你的皇叔恐怕就未必会领情了。”
的确,司照一走,祁王火急火燎地去找萧贵妃质问:“母妃,你为何要搞砸阿照的选妃!”
萧贵妃不咸不淡地道:“皇太孙一旦成婚,双储的虚幻也会终结,待他成了真正的皇太子,一切也就尘埃落定……你不是说母妃不关心你么?如今我帮了你,你又有什么不快?”
“简直是妇人之见,愚不可及!!”司顾气得脖子涨红,屏退宫人后怒道:“我苦心经营数年,如今阿照被太子皇兄赶至大理寺,更生了退让之心,纵然阿照成婚,那也是他们东宫窝里斗先争!我只要稳扎稳打,办实事,得臣心,假以时日父皇会明白我才是最适合的人选。但如今母妃你贸然做了这种事,除了能让阿照手中多了一份我们的把柄,还能有什么好处?你不知阿照已经找上门了,一旦父皇得知真相,到时候别说母妃你了,我也要受你牵连!”
萧贵妃原本在画眉,听到最后一句,执笔的手顿在半空中。
她极缓极缓地侧首,暗沉的光线下神色不明,只听她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继而肩膀微颤,大笑出声。
祁王被这突兀的笑吓得后退一步:“母妃……”
萧贵妃丢下眉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连床上的昭仪公主也被吓醒,哇哇哭了起来。
笑与哭揉作一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且腐朽的气息,华丽的寝殿轮廓都像在扭曲。祁王像是被激起了儿时的恐怖记忆,惊疑不定,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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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顾不知母妃为何会变成如此模样,更让他惊惧的是,没过多久,圣人还是得知了此事。
圣人并未第一时间找萧贵妃求证,而先找上了司顾,司顾跪地叩首道:“父皇明鉴,儿臣对天起誓,此案绝非儿臣所为……”
圣人俨然气疯,一脚踹倒他:“你对天起誓有个屁用!不是你做的,难不成还是你的母妃!”
司顾为了撇清关系,情急之下道:“母妃她只是一时糊涂,求父皇看在她是神女的份上,饶她一次吧!”
圣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什么神女?”
司顾张口结舌,只是,漏嘴的话已收不回了。
圣人命国师府暗查,原来萧贵妃根本不是什么神女,她是妖,她为驻颜在宫中使用巫祝邪术多年,更有私自豢养精怪之嫌。
司顾彻底傻了眼,他难以接受自己敬若神明的母妃只是一只生来异根的妖物。
圣人越想越是后怕,毕竟卧榻之侧的妃子竟然藏得如此深,怎知她是否私底下还做了多少事,会否有害圣体,会否有害于皇室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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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的寿辰就在数日之后,圣人没有打草惊蛇,而是为她在骊山行宫开设筳席。
那日,萧贵妃穿上她最爱的霓裳羽衣,那一抹飞霞桃花妆在她的脸上,完美的像一张精致无暇的画作,浑然不似四旬女子。
她站在华清池畔上,手托铜铃,或圆或转,妙曼的舞姿宛如瑶池仙子,跳至过半,足下一软,跪倒在舞台中。
原来,是方才司顾向她敬茶时,放入了国师事先给他的药粉。
筳席上的守卫瞬间成了捉妖的道人,千牛卫亦纷纷赶来,亮剑而围,司顾嘶声力竭质问:“这么多年来,母妃你为何骗我?”
萧贵妃一瞬不瞬地望着前方,也许终于意识到这一切是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所布下的局,下一刻,她继续站起身跳舞,伴随着铜铃响起,一只身长数丈的精怪自池渊中飞蹿而出!
此鱼怪乍一看像极了山海经的何罗鱼,一个脑袋十个身子,但此刻细看,一只大墨鱼身下聚着十多个小儿鬼,它们嘴巴一起唱着那首童谣:“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出我腹我……”
它们溜圆的黑瞳扫视着周围,带着哭腔,一时间,强横到令人心悸的怨气迸发而出,巨浪将周围许多人人卷入池中。
舞台上的贵妃旁若无人地跳舞,她的妆容开始脱落,如墙皮皲裂,如春残花谢,露出了沧桑枯萎的面容,但她的身姿还是轻盈的,每一动都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给人一种诡异且哀婉的美感。
司顾拼命保护住圣人,眼看这精怪有越战越勇之势,他跪下身向萧贵妃磕头道:“母妃,望您迷途知返!儿臣愿意为您受过,求您莫要伤害父皇!”
这一刻,他何其英伟勇敢,何其孝心深厚啊。
萧贵妃无声地看着他,张了张口,像是说了什么,又像什么也没说。
司顾怔怔地抬头望去,母妃的眼珠子黑漆漆的,再无半点爱意。
她慢慢放下手,鬾鬼像是感知到了她的召唤,乖巧地游到了她的身边。
下一刻,在众人惊恐的目睹之下,它们齐齐拥抱住萧贵妃,热情且决绝。
爱和身体在那一刻同时分崩离析。
“哐当”一声,铜铃落地,余音与鲜血如同涟漪一般一圈圈荡漾开去,直至彻底消散。
第143章
华清池的血光在眼前戛然而止, 雾作惨淡的红,直到周围恢复成白茫茫的一片。
柳扶微哑然片刻:“萧贵妃……就这么死了?她并非是被鱼怪所食,而是那些小儿鬼……”
司照:“鬾鬼由她操控。”
如此说来, 她是自戕?
柳扶微:“难怪当初你询问祁王此案, 他会说此案无疑,哼,怕是他自己心虚……只是, 既然萧贵妃当真饲养鬾鬼,圣人何故还要对外编造一个贵妃变锦鲤的说法?”
司照摇了摇头,他神色之中自然浮出浓浓的顾虑, 道:“既已看过皇叔心魔, 接下来该如何出去?”
柳扶微愣了愣。
通常勘破人心后, 她通过体悟人心寻得心树以便调弄。但祁王的心魔症结实是匪夷所思, 最重要的是,身处鬼门从前种种经验也用不上啊。
她迟疑一瞬,还是决定从祁王本尊身上下手, 才复触碰到他的身体,心神立时就被一股力量吸了进去, 霎时脑中蹿过无数个惊悚的夜晚,阴惨惨的血色没过瞳仁。
原来, 萧贵妃离世之后,祁王日日遇鬼,夜不能寐;他为此求助国师府, 甚至寻了不少仙门道人,纵然点香入眠,梦中无时不刻循环母妃悲惨死状,遍地的残肢、手脚、头颅滚落在他的脚边, 鬼童们围着他唱着哼些童谣哭哭啼啼絮絮不止……
柳扶微瘆得胃里翻涌,几欲作呕。司照不知她能够感受祁王心境,问道:“怎么了?”
不等她回答,原本昏迷的祁王忽而扯嗓道:“母妃!”
一听“母妃”二字,柳扶微惊疑地环绕四顾,但看一道厚帘之内有一女子剪影,云浓绀发,身姿风韵,不正是前一刻在回忆中看到的萧贵妃!?
柳扶微满面不可思议,下一瞬,就看到那女子指尖一抬——一股灼热自他们四周燃起直烫脚底板,就连捆缚在祁王身上的缚仙索“呲呲”冒起烟,司照眼疾手快一拢指,缚仙索倏地解开,拎着柳扶微悬浮于半空。
与此同时,祁王手腕上的金莲镣应声爆裂。
祁王一脱离束缚,四面八方的幻境开始脱落,显露出真实的鬼门——高台之上设有金龙御座,地面铺设着古朴的木砖,蜿蜒处泛着淡淡火痕,乍一眼看去,就像是紫宸殿被架在一棵巨树上炙烤。
殿中设有一个七八尺宽的青绿古铜鼎,外表打磨得光滑,瑞脑金兽炉盖发出“嗡嗡”的声响,是无数个人的呜咽声被硬生生笼盖住。
柳扶微举目仰望:这一栋雕梁画柱正是祁王的“心树”,炉内均是借神灯所夺来的活人魂魄,至于那萧贵妃……想必也是残魂念影一类,出现在鬼门倒也不足为奇。
“萧贵妃”仍躲在帘子后,关切问道:“皇儿,你可有事?”
祁王道:“母妃不必担心,儿臣能够应对。”
言罢,转身面向柳扶微。
司照挡在她的身前。
祁王一抬指,四下浊烟更浓,他淡笑道:“此熔炉专炙念影,只要我愿意,随时可‘请君入瓮’,至于她……她肉体凡胎在我鬼门也撑不了多时。”
这话不算危言耸听,柳扶微从方才开始就察觉到空气中一种窒人的压迫感,四肢酸胀,就连呼吸都在变浅变薄。每回她一体弱,飞花就好像没了踪影,虽闯入鬼门中枢,又怎能料想祁王背后还有这么一个妖鬼莫辨的存在。
司照出奇镇定:“既是如此,皇叔大可任意施为。”
柳扶微先是一惊,继而会意:
是了,祁王所图终是要开启天书,正所谓投鼠忌器,在达成目的之前,自不能轻易杀了他们。
祁王面上阴晴不定,果然放缓语调:“阿照,你我的母妃都是这王朝的受害者,按说这世上,有谁能够与你感同身受,那人必定是我啊。”
“受害者?”
“我原先一直不明白……不明白母妃为何会骗我是神女,为何使用禁术……直到她离世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她也上过鉴心台,她也进过万烛殿……”祁王惨然一笑,“是啊,只要能够找到心甘情愿为自己献出真心的人,就能实现一个愿望,父皇又岂会放过此等良机呢?高祖皇后、先皇后、你的母妃还有我的……她们都是为了成全自己的男人牺牲了自己,献祭了自己的神魂……”
饶是柳扶微大致听过此事,却不知皇族世代女子皆因此丧命,心中震颤难耐,又想起此刻的殿下只怕都没经历过神灯案,骤闻太子妃死亡真相,不知是否能够承受。
祁王转头望着帘帐方向,道:“如今回想,我明白了母妃所为,她是因为父皇真心不再,日渐失望,豢养精怪也是怕有朝一日会献出代价……”
“我恨过母后,恨她令我蒙羞、蒙耻,将我蒙在鼓里又弃我而去;恨过父皇,恨他厚此薄彼、恨他无情帝王心;我恨万烛殿的存在,恨自己命运如斯,我……我不惜一切代价入了鬼门、成了掌灯人,我就是想要找回母妃的魂魄,问一问她为何舍我而去,我还想过……也许,我可以推翻万烛殿,我可以成为救世之主!”
“可当我成为掌灯之人,我才发现这世间规律远不止表面所现,它另有玄机——”
他说到此处,原本凄厉的眼神隐隐透出一种癫狂的精光,“你敢相信么?我们大家、所有人的命运早已写在那轮回之神的命簿之中了,就像我们看话本、我们看戏那般……我们的性情、我们的际遇,连结局都是既定……
既然既定,那么我相信我的母妃哪怕不是因为我说漏了嘴,父皇也早晚会察觉她的行径,即便我没有用国师给我的药粉,她也已被那群小儿鬼迷惑,终将难逃一劫……
风驰云涌,大雨滂沱时,蝼蚁做出何种努力都难逃一劫,我根本无需为此自愧,无需自悔,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啊!”
祁王的身影在青灯鬼焰中孤独摇拽,“当我想通了这一点,我就不怕那些鬼怪肆扰了,鬼又如何?我可以做出和他们一样的事,我甚至能够成为它们的王!神又如何?神明之所以能够高高在上,不也只是因为他们站得更高,视野更远么?如若我们也能够拥有神明的能力,又怎能说我们不能成神呢?只要我能够找回母妃的神魂、取回母妃祭出的代价,又何必去追究过往的是非对错?阿照,只差一步,只要你肯愿出手,到时,你可救回你的母妃,我也可以救回我的母妃……”
似梦呓,似呐喊,柳扶微的心情一刹那复杂无比,她明明非常地厌恶祁王,却又为什么共情了他的心魔?
司照纹风不动:“皇叔打算如何救贵妃?”
祁王听得此问,当即振作了精神:“你这些年一直在查那桩案子,天书的作用你应该再清楚不过……只要打开命簿,也、也就是天书,不仅能够勘破将来,更能改变过往!”
司照拦起的臂慢慢放下,平平道:“天书不能改变既定的历史,除非是被改变过的历史。历代天书主诞生,是为消祸世隐患,换而言之,唯一能够改变命运者,只有被天书篡改命途的人。”
柳扶微心头狠狠一跳。
殿下不是说过,无论是谁,历史是无法改变的么?
她怔怔望过去,听司照道:“皇叔,你怎知萧贵妃的悲剧,是既定的,还是被改变过的?”
祁王:“如神尊风轻,他若不肯堕世,不建万烛殿,不开启天书,也许我大渊朝都无法成立,而我们所身处的这个世道,本就是被一代又一代的天书之主改写后的结果!”
司照居然也没有反驳这一句,只道:“那么,皇叔你能笃定,萧贵妃愿意被你改变么?”
祁王嘴角的弧度慢慢回落:“本王找到母妃多年,她人正在此处,她意愿如何,本王岂会不知?”
帘上的倒影随青灯蜷曲,司照淡瞥一眼,并不回答这句,而道:“皇叔是从五岁开始,会在夜间看得到鬼怪吧?”
祁王蓦地一僵。
“五岁之前尚不能语,是因先天缺了一条慧根,脱胎换骨之后被鬾纠缠,可见有人为你补上慧根,但该慧根却不属于凡人所有;所以尽管你得到智慧,多了一双不属于常人的阴阳眼。”
柳扶微霍然会意:“是萧贵妃?她、她不想让祁王被陛下送走,为祁王寻来了一条慧根?”
司照点头,道:“皇叔夜夜难眠,唯萧贵妃伴之方能安寝,这并不单单因为有她陪伴在侧,而是萧贵妃甘愿为亲子承受此怨,她不敢向皇爷爷透露半句,可见她早知其故。”
祁王短促而痉挛地呼了一口气,司照又道:“但是,无论是谁,都经不起鬼魅肆扰,萧贵妃为了你安枕无忧,自己消瘦憔悴,只得避居骊山行宫,不止是为免他人觉出端倪,她更做出一个决定——豢养鬼童。”
柳扶微想起她在华清池上夜舞:“莫非豢养鬼童,就会消解它们的怨气?”
“小儿鬼多是被遗弃而亡故的孩童,留在世间也是因为对母亲的执念,若是有人愿意当它们的母亲,它们自然不会拒绝,甚至于愿意‘守护’那个母亲……而那位母亲,也必须要陪伴每一个鬼童,直到它们怨气消散为止。久而久之……”
久而久之,她就会情不自禁地把那些鬼童当成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