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照罕见地没有接话。
像鼓足了勇气,柳扶微迈过门槛。
这是她昔日的住处。逍遥门弟子多混居大杂院,掌门夫妇的房间亦不特殊,只是朝向好些。
窗户纸早就破了,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咳了两声。床幔已烂成布条,挂在床架上。她少时每年只来小住,一切从简,但娘亲仍将她的房间布置得温馨别致,别家小娘子有的,她都不缺。
但是,眼前的房间比记忆中多了一张梳妆台。柳扶微想起最后一次住在逍遥门是个夏天,她曾提过想要自己的梳妆台。只是没有想到,阿娘真的给她弄了一张。这一看就是自家刨的木头,样式朴拙,边角却磨得圆润,台上只一面旧铜镜,别无他物。
柳扶微蹲在梳妆台前,指尖抠着抽屉缝,用力一拉,积满灰的抽屉被拉开里头是几捆未编的线团,红蓝青紫各色皆有,还有两个只起了个头的花结。她总抱怨编绳最难的是开头,想来是阿娘怕她犯懒,才给开了这么多个‘头’。
柳扶微低头看自己腕间戴了十几年的彩绳,眼泪情不自禁地涌上来,砸在沾满灰的线团上。
司照下意识握住腰间那个系着同心结的金丝香囊,已经明了此物对她而言的意义了。他半蹲而下,安静地伴在她身后,片刻后道:“此处原有物证被带走,余下的……想必是左殊同带回长安了。”
柳扶微一时之间还是有些整理不好自己的心绪,但还没有忘记正事:“我没事的。你们先查你们的,我……很快就好。”
司照知她需独处消化,应了一声,起身四顾。
这些年他为了查案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但是昔日他要查的是导致灭门的缘由,此次想要探寻这里是否还存在着活人无法看到的东西。
席芳对太孙殿下的意图心领神会。从踏入莲花山后,便打起十二分精神感应,但在逍遥门内大致转了一圈,却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残余的鬼气。
司照:“完全没有?”
“目前没有。说来也怪,大部分有过命案的地方多少会残留一些鬼气,不过逍遥门内……却是连一丝怨气也感知不到。”
“那么,可有感觉到灵气?”
“也没有。”
司照道:“莲花峰虽大多树木凋零,却有四季不同的草木在同时生长,可见这逍遥门表面上看似枯竭衰败,却蕴藏着某一种力量,如果既未感知到鬼气,又未感知到灵气,可见是有什么东西将此间刻意掩盖住了。”
席芳闻言,觉得言之有理:“我再仔细查探一遍。说来,殿下打算如何召唤梦仙笔?”
“时候未到。”
“?”
大概是头一次见到比自己还要谨慎小心的人,司照略略蹙眉,道:“风轻曾附魂于梦仙笔,聚魂必然会是其复生至关重要的一步,他若有意在此复生,你自会有感应,届时将笔召来便是。”说话间,发现了墙壁上的断裂处,指尖倏尔一顿。
席芳一旁有些无言:“殿下的意思是,要我,从堕神的手里,硬抢?这是你和教主商议过的么?”
司照不回应,但周身气质大概散发出了回应:你要是想去和她“商议”不妨试试看。
席芳轻咳了一声,饶是他这活死人躯早已不会流汗,还是忍不住拭了拭鬓角:“好吧。”
说完转身而去,汪森收到了司照的眼风,紧随其上。
司照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外壁墙角一路往下,停在一处小小的稚拙绘画上——一个小女孩手里举着一柄剑,整个人熠熠发光。笔触虽然稚嫩,但看得出来,这个小少女在憧憬、在想象,期盼自己长大之后也可以大展拳脚。
此刻柳扶微已经将那几个线团放入自己的衣袖内,出来时看司照正在看自己儿时的画,连忙捂住:“找线索归找线索,你瞎看什么呢。”
“哦,我在看,大展宏图的宏是不是写成红了?”
“……我画这幅时才六岁!”
“这样,那……三夫四妾又是几岁写的?”
“……那只是童言无忌,谁没有过这种伟愿....”她没底气了。
他没再去揭她的短,直身而起:“这里确有异样。”
“哪里?”
“此地建筑比几年前更破败。”
柳扶微也察觉到了:“年久失修,也很平常啊。”
司照:“石筑房按理说短短数年不至于如此,除非这期间有发生过地震、山崩之类。”
柳扶微眉头跳得厉害,再一联想之前席芳画中所见,更确定这里一定发生过什么,是那个黑洞,还是其他什么别的原因?
心里有一种预感愈来愈浓,她缓踱几步,轻轻念道:“托梦、梦仙、河神、神灯、灯魂、代价、脉望、天书……它们彼此之间都有点关系,可串在一起又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司照看着逍遥门四处墙缝,眼神中晃过一瞬清明,他缓缓地道:“无妨,不急今日就找出答案。”
柳扶微没留心他的神情,只点点头。
司照道:“不过,你是否还有一个地方没有带我去?”
*
莲花峰,邙谷。
这里曾是逍遥门的后花园,修士的清修之地,介于两河交汇之处,亦是埋骨之地。
八年前下葬之后,她只带着母亲的牌位到长安里,没有再回来过。
路途远是一回事,但也许她心中终究有一根刺,以为只要不回来,就随着时间消弭。
但是,当一排一排的石碑就立在眼前,她意识到有些东西刻骨入髓,只会随着岁月刻得更深。
各个石碑上本就有铜鼎,应该是当地的镇民偶有来扫祭的,尤其是在阿娘和左叔的碑前,还各自摆着一坛酒,一壶卧龙玉液,一壶千日春。
都是他们生前各自的最爱。
柳扶微好像猜到这两壶酒会是谁摆的了。
她将早已备好的线香取出,在碑前燃香跪拜三次,他亦与她同步奉香,神色庄重。
她心中小小声念着:阿娘,左叔,原谅我这么久才回来,但这次……我是带女婿来见你们的。
有很多话想说,但到碑前,又不知从何说起。
或者,有太多太多的疑问,在她心中已经逐渐有了答案,剩余的,还是等她找到左钰,等一切平息,再回来慢慢地说吧。
只是,等她上了香,起身去往别的师兄牌位前,但看司照仍双手合十,俯首于阿娘碑前低语。须臾,他才起身过来,她忍不住问他:“你和我娘说了什么?”
司照道:“秘密。”
“……”
一百一十多个牌位,两人一一拜过后,乌云散去,居然还透出了一点霞光。
虽是落日。
二人坐于邙谷高处一方石上,正对河川交汇之景。霞光映入眼帘,洛水在昏暮下泛着深秋色泽,介于碧绿与浑黄之间。
柳扶微道:“我们这儿风景很不赖吧?左边朝向长安,右边,就是北面你猜那是哪里?”
“神庙。”
“呵呵,果然在你面前卖不了关子!是啦,那边过去就是紫荆镇,据说这条河是从极北之地而来,原本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流到这边的已经是掺入了翻滚的黄汤,这才变得浑浊多色的。”
他静静地听。
她眉目微垂,低声道:“我娘那些年,总执着于要去探寻极北之地,口口声声说唯有那里能治好她的伤,能让她重新执剑,她和左叔时常乘舟逆行,四处游历,有时一去就是数月不回。我当时将她的话当真了,我以为……她是为了完成她的女侠梦,才离开柳府,离开我……后来很多很多年,我,我一直都很委屈……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想靠近她。”
即便不那么理解,爱的本能超过了怨,她选择上了阿娘那条小船,陪她去往遥不可及的天边。
后来的诸多变故,常令她的心尖尖在两极游走——是做一个自私的人、做一个只爱自己的人,还是做一个共情他人、善待他人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直到这一次,她进了小颖的心域,看到了另外一个别人眼里的、截然不同的阿娘。
“原来,她行侠仗义是为了给我积攒功德,原来,寻找极北之地是为了改变我的命格……”
柳扶微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但其实,她都不知道,所谓的极北之地本就不在人间,那是凡人永远无法抵达彼岸,就算抵达,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道:“说起来,我偶尔也会生出和祁王类似的念头……我也会想,人啊就是吃亏在‘不知’上,有些事,如果早点知道真相,也不至于会走那么大的弯路,也就不必花那么大的心思去追求虚无缥缈的希望……”
司照:“不对。”
“怎么不对?”
“如若岳母行善若只为功利,她根本无法积累功德,她救你之心是真,济世之心亦为真;极北之地若不亲赴,又如何得见沿途风景?明知不可为,仍愿搏那万中无一的机会,此心弥足珍贵,又怎能说是虚无缥缈?”
“可她应该告诉我的,哪怕就告诉一点……至少我不会总在无止尽的担忧中等待她,不会对她冷嘲热讽,剩余的时间里我们可以相处得更好……”她微哽,语气里掩饰不住懊恼,“我就是觉得,人和人之间,很多错过,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就像是、像是我和阿照你啊,如果我少说一点儿谎,如果可以多一点坦诚,也许很多事,根本就不会发生了。”
司照静默一瞬,问:“微微,你可知为何风轻行走于凡间,给人们带来极大的好处,却不能长存于世?”
柳扶微:“……为什么?”
司照道:“因为,风轻给的,是绝对不能后悔的机会。”
她喃喃道:“绝对……不能后悔?”
“人理应拥有后悔的机会。许多事,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就不会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答案。要是每做一件错事都必须付出惨重的代价,那么这个世上也就不会有人的存在了。”
“真正的智慧不是不犯错,而是分辨错误、接受代价、并为明日的自己建立更周全的试错机会。”
“所以,允许自己适度犯错,比追求绝对的正确会走得更好、更远。”
她怔怔望着他,他的眸光映着天边残霞,深邃似潭川:“至于极北之海,固然澄澈见底,但极夜漫长,纵使有至真至纯的灵气,远不及人间河水,流经大千世界,与众生同喜同悲。”
他衣摆如云,侧脸如玉,长睫垂下淡淡阴翳,整个人漾出一种冰雪渐融般的弧光。
有那么一个瞬间,柳扶微都要怀疑他会不会凭空消散,下意识拽住了他的手臂。
他转头:“怎么?”
“……没。”她心中感触古怪,又想着,应该是自己太敏感才产生了错觉,遂道:“我只是听你的口气,感觉好像去过极北之地似的……”
司照稍怔,道:“我自然是没有去过的。不过,若我没有记错,某位大妖主见多识广的大妖主倒是有幸目睹过。”
“……你是说我在渡厄舟上看到的么?那只是娑婆河的幻像罢了。若非要说起,飞花倒是误闯过,不过那是和流光神君一起,后来她再想去找,根本无处可寻,想来,那确是仙人之境。”
他缓缓重复了一次:“流光神君?”
“对啊,就是那个传说中和飞花大战三日三夜的轮回神君。哎,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回头我再仔细说与你听。”
“好。”
她望向远山流水道:“但经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这山川万物,和凡人也有点相似了。”
“嗯?”
她抬臂一指,“喏,你看那群山起伏,静默绵延,像不像人卧于天地?再看这河川交错,生生不息地流淌,是不是像极了人的血脉?”
司照眼底渐渐泛起波澜。
原本只观山水之形,此刻竟觉眼前山河仿佛有了呼吸魂魄,与人间命运隐隐相连。
她语气亦带着几分玄思,“而这一草一木,不也正像每个人的命格之树?春生秋枯,夏茂冬藏,一轮一轮,寻常且无常。”
司照的目光先望向神庙方向,又回头看着那一片坟冢,最后定定落在她身上。柳扶微第一次看他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怎么……我又哪里说得不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