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
她起先还没反应过来,旋即记起灵州案时,玄阳门正是利用地脉聚拢天地灵气,试图以天地熔炉阵法召唤天书的。
她立即仔细看了一遍图,上边的红圈正是围绕着洛水!
“左钰是提早知道风轻要在莲花镇开天书,才毁掉附近地脉的?”
“嗯。”
猛然间,她有一种历史重演的感觉,仔细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可不是说,召唤天书需要需要脉望么?脉望还在我的手里,风轻如何做到?而且,他又是如何得到了天书主的力量?难道因为他是神明,还是因他夺了左钰的舍?这也说不通啊,如果作钰被附了身,他又怎么会自毁地脉呢?”
她炮发连珠,一串疑问下来实是让人不知先回答哪个,司照道:“你问的这些我原也不明,但在看到左殊同的这张图纸后,又想通一些,当然,尚不能妄下定论。”
“哎你别管定论,先把想到的告诉我。”
他闻言,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见她不解其意,遂道:“谨防隔‘空’有耳。”
她立即意识到,他们现在所说的话,也许随时都会被风轻或是其信徒听到。
她手指配合着插进他的指缝,手心柔软地贴向他的,他喉头微动,屈指回扣时,声音自然而然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天书书写人间事,非凡尘中人不得开启,纵然是神明亦不能例外,是以,两百年前风轻才堕入人间,一度为天书之主。”
她颔首。
此节,她曾在飞花的心境中见过。
司照继续道:“风轻被妖神飞花所杀,因神格尚在并未消失,但他想要得到真正意义上的复活,神形缺一不可,最好的办法,是找到他寄存在人间的躯壳,也就是他的转世之躯。”
“嗯……”也就是左钰了。
“左殊同不肯配合,不惜在自己身上钉上镇魂钉,风轻强占不得,又无法将左殊同的魂魄驱逐出去,所以,此法不通。”
说到此处,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但是风轻既为神明,他为了重返于世苦心筹谋数百年,不可能只做一种打算。所以,他选择了另外一条路——让自己分散的魂魄,从而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想起左钰说过的种种似是而非的话,她一激灵:左钰就是因为感知到风轻的意图,才独自携如鸿剑离开的?”
“对。如鸿剑有摧枯拉朽、毁灭地脉的力量,此事除他之外,无人可为。”
柳扶微一颤,仍不太会意:“既然左钰已斩断地脉,为何还是失败了?”
“因为,风轻利用的,不止地脉。”
“不止?”
他道:“你可知万烛殿的水阵,为何可通鬼门?”
“因为鬼门里有神灯掠夺来的代价啊。”经他这一提醒,她幡然醒神,“你的意思是,风轻所借助的,还有水脉?”
“不错。”
是了!那个时候她被令焰盯上,不得不藏身在屋子里,一到大雨天需格外谨慎,正是因为,灯妖从一开始就是融于水的!
司照道:“业火来自阿鼻地狱,可勾出人心中最原始的欲望,诱导人心甘情愿地交付出代价,而代价大多是至真至善的灵魂,若能得此之灵力供奉和滋养,那么被撕碎的神魂,便可以得到滋养——这就是他的第二条路。”
柳扶微听得心惊胆战:“我一直也都知道,风轻燃神灯是为了复生,但我还以为是神明拥有一个响指就能颠覆世间的能力,却不想……”
“万事万物都有其存在的规律,六合之内,没有谁拥有这种能力。”司照注视着天,不疾不徐地道:“神魔没有,天道也没有。”
没由来的,柳扶微感觉到这话中有一种决绝之感,忍不住握紧她的手:“阿照?”
“你继续听我说。”他眸色沉敛:“万烛殿水阵,下连鬼域,上衔长安渭水,往外延至洛水,至新安镇、紫荆镇、莲花镇,再经关中平原,至渤海。”
今日的他格外有耐心。他比着图纸上的每一个地名,和她一一解释过后,道:“他将自己的心域流经山川大地,再通过实现人间愿望,将自己的神魂与人们的代价与欲望融为一体,如此,当他聚拢自己的灵魂时,就可以攫取他人的灵力了。”
听到此处,柳扶微的心已经不能用震撼两个字形容了:“把心域与真实的天地融为一体,这怎么可能呢?”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风轻真的做到了。
她喃喃道:“风轻他,真的好强……”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他简直强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了。
司照眸色泛冷,不置可否。
她道:“那,此间的太阳可以不升起,也是因这里已成了他的领域?”
人在自己的心域中,拥有的绝对控制权。
“是。”大概是担心她太过恐惧,他又道:“我已命人在洛水四周布下隔绝阵,能一定限度地减缓天书蔓延的速度,这期间能够及时撤离且没有拜过神灯的人,暂时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是……”
但是,不能从根本上制止。
柳扶微脑子有一个清晰的念头油然而生,脱口道:“那如果,是我呢?”
他一僵。
她问:“心域的力量因执而生,若我能进入他的心域,破解他的心魔,是否……就有可能找到阻止他的办法了?”
这是个极危险的提议,果不其然,话一出口,司照静了一静。
但他并没有沉默到底,片刻后道:“不知道。”
“不知道?”
“我无法判断风轻究竟做到了什么程度,如果他已经攒到了足够的代价,那么就算能够找出他的心魔,我们也没有赢面。”司照冷静且不避讳地道:“最坏的情况,就会是席芳画中说预见的那样。”
也就是,被脉望彻底吞噬。
她仿佛被他的话吓到了,但只茫然一瞬,仍道:“我觉得,并非任何事,都要算清赢面才能去做的。”
他捏着她的手一紧。
“别的事我不敢妄言,但是,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能够进到堕神的心域里,那个人,只能是我!”
不管是因为情根,还是因为脉望。
他呼吸微滞,眼里隐隐有血色蔓延:“这次……和之前,不一样。”
“我知道!”她道:“但如果尚可改变,就去争取,如果无法心安,就重新取舍,只要向前,哪怕只有一步,都会有无穷的变数,这不都是你说过的么?”
他垂眸注视着她,从她乌黑的眼瞳里看出了她一贯的倔强,短短几息之内,眼中已经蓄满了星星点点的碎芒。
须臾,他起了身:“既然如此,走吧。”
“走去哪?”
“你说了这么多,不是要去莲花山么?”
她呆住。
他问:“怎么,怕了?”
她道:“不是……我就是以为你会说我异想天开、不自量力,你会……拦着我。”
司照:“你想做什么,我又何时真正拦得住你?”
他凝望而来,那目光让人心跳蓦地加快,柳扶微低下头:“要不然你让我先去试探一下,毕竟……殿下是救世之主,这里还需要你主持大局……”
救世主?
他默默咀嚼掉这个词,抬手替她拂去头顶上的一片枯叶:“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话么?”
“?”
“倘若你当真躲不过祸世之命,我会在你背负这个罪名之前,阻挡这一切发生。”
她瞳仁微颤。
他容色温雅,眸光浓烈:“微微,我一定要在你的身边。”
真奇怪。
明明他说的好像是最糟糕的局面了,但她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安稳。
她唯恐自己三思而后退,忙扑开身上的尘土:“那就事不宜迟!还需要准备什么吗?是否先和卫中郎他们通个气?”
司照沉静道:“不必。他们自会做好分内之事,而我们,时间宝贵。”
营地本就离莲花镇不太远,快马加鞭回赶并未耗费太多时辰。
柳扶微原本以为,这里该是大难临头、户门紧闭的景象,却不想沿途聚集的信徒越来越多,不少人朝着高悬的天书跪拜叩首,神情虔诚而狂热。
黑压压的鸦群在低空盘旋,规模之大,远超新安游神时的十倍不止。
想起几日之前的莲花镇还是一片祥和宁静,如今却是一副诡异“盛景”,柳扶微一时百感交集。司照脸上则没有太多的波澜,他平视着渴望、挣扎的众生,始终紧握她的腕,低声道:“此刻,你只需要专注于你想做的事,其余种种,不必多想。”
她轻轻点头。
两人一路不停直奔逍遥门。莲花峰在天书的映照下已呈是青黑的了,但见这漫山遍野都是黑魆魆的树木,她任意试了几棵,都未能感受到任何灵力波动,不由蹙眉:“到底哪一株会是风轻的心树呢?
司照略一思忖,将她带到了上一回将她绊倒的位置。
柳扶微疑道:“为何……是这里?”
“我记得你说过,你少时和左殊同从这里路过无数次,从未被绊倒,可见从前这里没有这棵树。莲花峰上,万物大多枯竭,唯有此树,其上有叶,其叶蓬勃,不合常理。”
柳扶微心觉在理。
她蹲下身,稍稍触碰了一下枝干,果然感觉到了一种特殊的灵力流转。
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呼吸因紧张变得急促,正要捏诀施法,忽觉腰间一紧,但看他微微俯身,在她腰间上绕上缚仙索,另一端则缚在他的腰上。
“这是……”
“唔,以防万一你逃跑啊。”
“……”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情和她开玩笑。
可此情此景,偏偏与幻林那回隐隐重叠。
她紧绷的心弦稍松:“殿下,你可真是……”
却没再往下说了。
两个人心中都明白,这一次,他们要进入的心域不再是虚境,而是完全真实的了。
她轻轻抚过几乎要和自己的肌肤融为一体的指环,闭目凝神。
刹那之间,地动山摇,整座山隆隆作响,犹如天崩地裂。脚下的树干破石而出,以一种原始而沉默的力量,将万钧山体像两侧缓缓推挤、碾开。
铺天的阴影当头塌了下来。
远处参拜百姓骇然抬头,只见偌大莲花峰中,一棵参天巨树破土而出,直指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