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照居然心平气和地接道:“原本不确定,但现在知道了。既然你一早就知我是谁的转世,想必当年那三局,本就是你为了夺天书之主所铺的局,运势、天赋、仁心,即为神格。”
风轻沉默一瞬,意味深长问了个问题:“那么,你可知,此琴若断,此剑若出,你会如何?”
司照下意识看了柳扶微一眼,这次不答了,剑势更疾。
风轻一边闪避一边笑:“当你最后这点赖以自欺的神格也碎掉时,你以为,你还会是‘你’吗?”
每一次试图让如鸿剑听令,都像在徒手拽动一座山,司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青白:“只要,心中还有所爱之人,我就还是我。”
风轻闻言,不仅没再进攻,反而收起了讥诮的笑意。
他望着那柄悬在空中、明灭不定的黑剑,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怀念的复杂神色,须臾,他轻轻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心域里清晰回荡,“如鸿剑,是仁慈之剑。”
司照呼吸一滞。
“你当年铸它,是为守护轮回秩序,是为怜悯众生不易。”风轻的目光从剑身移到司照脸上,一字一句,如冰锥凿心,“可你呢,你为了所谓的‘感化’,宁可背负‘未犯之罪’;你为了守住王朝气运,以神格为抵;你甚至为了破我的局,不惜强驱此剑,伤及自身本源……”
他向前踏了一步,所有幻影随之同步,声音层层叠叠涌来:
“你选择沉沦之时,就注定会失了仁心。”
“一个心中只剩下执念与强求的人,又如何能够驾驭……仁慈之剑?”
如鸿剑在半空猛然一滞,剑身嗡鸣,竟有脱控之势!
司照右手剑诀未松,左手却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仿佛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直视着风轻:“我不否认我的阴暗面,我也曾质疑过她无数次。”
即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声音在风中依然清晰:“但后来我明白,我畏于失去,才苛求她的纯粹。”
“爱人如照镜。无论是憎是爱,照见的,都是自己真实的模样。”
这番话格外温柔,柳扶微几乎觉得,他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剑身不再明灭,它稳稳定在半空,漆黑如夜的剑脊上,仿佛也在“聆听”。
“而试图将所爱之人,雕琢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才是真正的可耻。”
如鸿剑毫不迟疑地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剑光。
只是一道安静、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声的墨痕。
琴身裂开的声音,清脆得像冰面初绽,随之而来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柳扶微只觉眼前一眩,风轻那水墨晕染般的幻影,连同那铺天盖地的山水画卷,竟如潮水般急速退去、消散。
重重幻象填满的心域好似忽然变得“空旷”起来——不是消失,而是掩盖在表面的、无穷无尽的“障”。
难道是风轻……被击退了?
她转过身,还未来得开口,发现身后空空如也。
司照不见了。
她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阿照?”
声量在空阔的黑暗中撞出微弱的回响,被吞没。
她低头看了一下腰间,缚仙索还在,殿下……怎么会凭空消失?
柳扶微踉跄后退一步,指尖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那阵灭顶的恐慌。不能乱,不能慌……
思绪猛地顿住。
她倏然抬头,望向琴身碎裂的地方。
那片虚空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剑,斩碎的只是一个泡影。
死寂中,一丝极轻、极缓的呼吸声,自她身后传来。
柳扶微浑身一僵,极慢、极慢地转过身。
风轻就站在她身后。
身影凝实如真,不再是之前那种虚浮的、水墨晕染般的幻影。
他手中空无一物,只是静静站着,低垂着眼眸。
她终于能清晰地“看”到他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脉望直接“触碰”到的、毫无遮蔽的魔心。
他没有笑,脸上没有任何属于“风轻神尊”的傲慢或讥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终于,安静了呢。”
他向前走了一步,脚下在虚空的心湖上泛起涟漪,像是从所有偏执的源头缓缓走了出来:“现在,只剩你和我了。”
第165章
眼前人说话的声音, 不再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虚无回响。
真实、低沉且带着轻微气嗓的声线,甚至不太像风轻,更像是……
柳扶微意识到了什么, 立时凝神, 这一回,没了琴音干扰,烟障便不能再蒙蔽她的双眼, 她定睛望去,终于看清了这张真容。
青衫、墨发、冷峻而不妖冶,疏离而又熟稔。
左殊同。
她几乎是本能地催动脉望之力去感知——没有幻象, 没有心魔的层层遮掩。他脚下有影子, 呼吸有温度, 是左钰本人, 却又不是他。
左钰又被夺舍?怎么会呢?他离开时,浑身上下从里到外分明布下了镇魂的术法,甚至连自爆的法器都嵌在身上, 没有理由啊。
“很意外?”风轻淡淡开口,“看来你并不知道左殊同这段时日经历了什么啊。”
柳扶微心神一震, 想询问,又唯恐掉入陷阱, 忍住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她拿余光迅速扫视四周,试图寻找出司照的踪迹。
“不必看了。”风轻看穿了她的心思,“司图南已不在这里了。”
“他在哪儿?”
“他么?他为了度化自己的族人, 将你抛下了,就像你母亲还有你的哥哥把你抛下一样……”
“殿下没有!”她打断,“他们……都没有抛下我。”
风轻侧头,神色与方才对战司照时截然不同:“是么?司图南方才那一剑, 斩断的,可不只是我的琴弦,失去了神格,这里自然也就容不下他了。在他出剑时就已经知道结果了,你说,这不算抛弃,又算什么?”
柳扶微心头蓦地一沉。
殿下付出的代价,远不止她看到的那些?
可是,如果说那一剑确实斩断了风轻的琴,为何天书仍在?为何风轻还能站在此处……以这样的姿态?
难道说,殿下的那一斩功亏一篑了?
不对。
王朝的冤魂已然消散,殿下是度化了它们,另外,她能明显感觉到,此处磁场与方才已经不同了。
比方说,她已经看不到莲花镇了。单看此处,天书的字符却不似方才那般密密麻麻遍布上空了。十之八九,是风轻眼见殿下斩了他的琴,唯恐再被进一步灭魂,这才捞着她到了别的什么地方。
柳扶微先松了口气:至少,殿下应已无恙。
复又悄然观察四下,一幕幕风轻的回忆已然不见,但一簇簇灯妖犹在,它们好像“乖巧”了不少,没再上前骚扰她,更神奇的是,她感觉自己呼吸反而顺畅了,不再似方才那般压抑浑沌了。
思忖一瞬,登时明白:殿下那一剑,将那一堆杂七杂八的邪祟干扰一并斩灭,等同于去伪存真,眼下站在自己眼前的,即是风轻真正的心魔。
她告诫自己务必冷静,这会儿不是悲春伤秋的时候,若是能说服他放弃自然是最好不过,若是不能,她还不信脉望之力拗不过一个强弩之末!
念及于此,她暗暗观察眼前的风轻,他手背的皮肤下血管微微凸起,隐隐有灼红之状,她整个人一激灵:“你是、是强行侵入左钰的身体的?”
灵魂附体也分不同种类。一种是像之前那样,尝试灵魂上的融合,而另外一种,则是强行夺舍,进行灵魂的角逐战。
通常,强势的一方会取而代之,但若双方势均力敌,就会出现这种灼魂蚀骨的情状——一旦肉身被灼毁,左钰必死无疑,而风轻也将魂飞魄散,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柳扶微此刻既还与风轻共情,自然能感知到他魂魄深处那种不稳定的灼热感。
风轻:“是又如何?”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所理解的风轻,行事虽然偏执,但始终记得给自己保留一线生机,如此鱼死网破,倒令人有些悚然了。
风轻:“我原本,也不想走到这一步,但现在,是你们把情况弄得复杂了。”
……恶人果然都会先告状!柳扶微咬了咬牙:“……你先从左钰的身体里出来!”
“噢?”风轻轻轻挑眉,“我还以为你脑子里只剩下司图南了,居然还会关心我?”
“……”柳扶微当真很不想接这种话,但她真没招了,总不能由着风轻把左钰烤糊,遂硬着头皮道:“你不是想要复生么?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又有什么用?不如好好商量……”
“这具身体原本就属于我,我要拿回来,又何需同人商量?”
关于转世之躯的归属,本就是各人各论。柳扶微迎上他的目光:“如果它真的属于风轻神尊,你也不至于费这么大劲都夺不回来了。”
她道:“左钰是左钰,风轻是风轻,你们就是不一样的。”
风轻的神色出乎意料缓和了些许。他扯了扯嘴角,真的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也对。左殊同这样的人,心里装着谁宁死也不认,他与我的确大不相同。”
他语气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感慨:“若我当年知道此子的灵魂会这般甘于寂寞,或许便不会允许他寄居在我的躯壳之中了。”
前一句她虽没听懂,后半句的关键词她敏锐地捕捉到:“你是说,当年,你想要将自己的肉身藏在人间,才寻到了一个合适的灵魂代为照看?”
风轻像是陷入某种久远的回忆:“百年前,我遇到了一个少年人,他被村里的人选作祭品,人之将死,我看他可怜,便将他的魂魄引入我的肉身之中。”
柳扶微不由站直了身子:“然后?”
“然后,我回万烛殿陪伴飞花……再之后,我被撕碎神魂,那少年想必身死后重入轮回,这才成了如今的左殊同。”风轻轻叹一声,“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超出了我的期待,我给他的不过是一具躯壳,甚至天生七情不全的天煞孤星命格……但他能在经历如此多坎坷中长成如今这样,也算是不易了。”
“左钰天煞孤星命格……是因为生来情根就在我身上?”
“不错,你是祸世之主,他受了你的命格影响,成了劫煞星,何足为奇?”
柳扶微一时胸腔更堵了:之前她还总怪说是左钰瘟了她,原来实情,竟是截然相反的。
“那我将情根还给他,是否就能——”
风轻反问:“你不是已经试过了?还得了么?”
她怔住。
的确,情根她没少夺,也没少还,唯独左钰这儿,试了许多方法都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