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照撑岩而起,席芳亦将公孙虞搀扶至前,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郑重递给司照:“当年家兄死于神灯案,您亦受尽误解。如今我父已联合天下门生,撰文陈情,务使世人知晓——神灯祸世,殿下是在救世;太孙妃与袖罗教,亦是正义之师。”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书信已传遍各州。纵不能立时见效,但家父门生遍布天下,众口铄金,终有回响。”
司照怔了一瞬,接过:“太师与公孙小姐之义,我与微微先在此谢过,只是此地危险,你们还需尽快撤离。”
公孙虞与席芳十指交握,微微一笑:“我们夫妻早已一体。从前他只盼我活,如今我却愿陪他同死。无论结果如何,不留遗憾便好。”
司照握着那封尚带体温的书信,莫名地,想起某日在承仪殿的晌午。
微微从她压箱底的嫁妆里翻出一摞摞话本,说是从小到大的收藏,饶有兴味地同他分享起来。他听得莞尔,又总觉得她心中“天仙般的人儿”也未免太多,遂道:“我看你喜欢的这些故事,无非是英雄救世,大同小异。”
那时,她气呼呼地盘腿坐直,像护犊子一般,仰着脸认真道:“这怎么能一样呢?你想啊,在我们瞧不着的地方,每个人都在经历着属于自己的故事——对每个人来说,自己才是独一无二的主角呀!既然经历不同、悲喜不同,走过的路见过的风景也不同,书写的故事又怎会是大同小异呢?”
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孤军奋战。
可当这些真实的人,带着各自或许笨拙却赤诚的勇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时,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风雨故人,终入此局。
兰遇:“这下好了,咱们这支‘敢死队’如今可又多了公孙小姐这一员猛将,这场仗可就有得打了!”
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蛮横地插了进来:“死什么死?咱们可都不准死,要死也让这个破破烂烂到处发烛子的堕落神仙去死!”
如此口无遮拦,当是橙心无疑了。
她前脚奔来,身后戈望已单膝跪地:“臣参见殿下。”
司照立时伸手扶人,都未开口,橙心一把推开兰遇,冲到司照面前:“啊呀,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我姐姐呢?”
卫岭和言知行欲言又止,显然这来的一大片“援军”都是奔着太孙妃来的,尤其是袖罗教这帮人,若他们知道太孙妃已身陷天书……
司照:“她,不在。”
橙心脸色唰地白了:“你们不是一直形影不离的么?”
司照默了一下:“她本欲化解风轻心魔,此刻正被困在天书内。”
众人皆惊。方才大家伙没看到柳扶微,心里想的多是“太孙殿下自是不舍得让她涉险”,没曾想她居然是被困在这诡谲的天书里。
前一刻高亢的气氛瞬间静如死寂,戈望迅速反应过来:“殿下,我们可否合力将此天书打破?”
戈平也握紧长枪道:“对啊,殿下你当日都可以徒手摧毁熔炉阵,今日我们这么多人,难道也不能破局么?”
司照摇头:“天书不同于其他奇门阵法,一旦开启,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够打破。”
橙心抢问:“谁?”
“脉望之主。”
……
兰遇喃喃:“那岂不是……唯一能打破天书的人,被困于天书里?”
橙心瞪他:“我姐姐可是鼎鼎大名的脉望之主,说不定,她就是可以从里面破出来呢?”
这句话,没人敢接。
虽然在场的都已经知道柳扶微就是传闻中的“脉望之主”了,可要论武力值,恐怕就连兰遇都比她好一点,又有谁会把她当成真的祸世之主呢?想到她独自被困在里边应对风轻,也不知道如今是生是死,哪还有余力从里边出来?
橙心转向谈灵瑟,“谈姑姑,你不是最擅长挪地阵么?能不能把姐姐从里边挪出来?实在不行,把我挪进去也行呀!”
谈灵瑟自下马起就在四顾勘测地势:“天书的结界与寻常不同。我们连进都进不去,更不可能在内部布阵。而且……我总觉得里头像个无底黑洞,即便砸破闯入,恐怕不仅找不到教主,反而会……打破某种平衡。”
“什么平衡?”
“暂时还说不清。”
橙心:“打破就打破,管它是什么,救姐姐最要紧!”
言知行眼看馊主意越来越多,道:“诸位。左大人失踪前曾有过交代,若他久不归,极有可能是被堕神侵念。也就是说,天书之内不止有太孙妃,还有一位被堕神占据的‘左少卿’,太孙妃应该还不至于有太大危险,但任何强攻之举,都可能适得其反。”
橙心不高兴嘀咕:“什么叫‘没太大危险’,你是想说,我姐姐会因为左哥哥被堕神策反?”
“我绝非此意!我又何尝不希望太孙妃能平安?”言知行脸一红,“只是凡事还需讲章法……”
橙心:“太阳都没了,你还讲什么章法?要讲章法,你回你的大理寺去!”
“哎你——”
众人又开始七嘴八舌争论起来,席芳走到司照身边:“殿下,如果可以为我召唤来梦仙笔,也许我们就有办法重新联系上教主了。”
“我已非……”
“什么?”
司照本想说“已非天书之主”,然而周围喧闹声反倒让他思路不清了,他走出两步感受着四面八方的风向拂动,就在数日前,他和微微就是站在此处,柳扶微还说此地群山像人卧于天地,河川像人之血脉,草木酷似人之命格。
命格,血脉,天地……皆为人。
可山依旧是山,不会因为无人欣赏就失去其巍峨;草木依旧是草木,不会因为无人命名就停止生长。
失去了运势、仁心这些所谓神性的品格,难道便没有其他力量了?
山风猎猎,卷起他染血的衣袍,也似乎吹散了些许笼罩在心头的厚重阴霾。
他缓缓启唇:“梦仙笔,从来就不应是神明专属的权柄。”
席芳似乎没听懂:“嗯?”
“你可有带纸笔?”他看向席芳,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以往更沉静:“最普通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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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景象在风轻的话语中彻底展开。
大雨滂沱,洪水滔天。
柳扶微如同站在黑压压的云顶,俯瞰着八年前逍遥门的末日。
妖邪的嘶吼混着雷雨轰鸣,撕扯着她的耳膜。
她看到熟悉的屋舍在洪水中坍塌,看到同门在妖潮中奋力厮杀……
更远处,国师的队伍正在山巅布阵,仙门各派心怀鬼胎、相互攻伐。他们不顾一切地催动着某种禁忌阵法,妄图强行开启天书——结果,阵法失控,地脉崩裂,等察觉到那道连接黄泉的可怕裂缝硬生生撕开!
“看清楚了么?”风轻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不再如之前那般恢弘压迫,反而低沉得近乎耳语,“逍遥门惨剧因何而起?真的只是因为他们要‘齐心协力’对抗我这个‘堕落的神明’?
“不,我告诉你,是因为皇帝为了消除王朝的代价,罔顾臣民的福祉!是国师与仙门勾结,妄图私吞天书之力!你看到这一切,还能心安理得地说,人心无错、人欲无错?”
周围的景象变幻,重现当年逍遥门惨案。
那些被她归咎于风轻的惨烈记忆,以更残酷、更宏观的方式摊开在她面前。
柳扶微脸色煞白:“你以为……在你的心域里捏造这些幻境,我就会信你?”
“幻境?”风轻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喟叹,“此刻支撑这片天地的,早已不止是我的力量。”
柳扶微一凛。
不止是他的力量?
“这里是天书。”风轻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是天书之力,将你我拖入这片‘真实’。天书所见,从无虚幻。”
他侧过头,看向她。
那双属于左殊同的眼眸深处,竟泛起一丝极淡的、流转的金色光晕——是天书符文。
“你还不明白么?为何所有人都想打开天书?正因那是来自轮回海的命簿,人在天书中可以看到自己的命,改自己运;然而,人的命运是神明所作的画中一抹色、所谱的曲中一个调,神明不会希望人去改变,也不会允许被改变。
“所以,人要改变命运唯一的路径,就是成为神。”
“哪怕是‘堕落’的神,也好过,当一只可以被掌控的蝼蚁。”
他向前一步,脚下虚空泛起涟漪。
“天书一旦开启,有时光回溯之能。”风轻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引诱,“但它并非无所不至。它只能带人抵达……执念最深之处。”
“柳扶微,让你走到这里的,不是我。”
他深深看进她眼里:“是你自己。”
“是你对过去的悔,对亲人的念,对‘当初为何会被阿娘抛下’的……心魔。”
柳扶微一滞。
他指尖轻抬,下方逍遥门的景象随之凝固。
雨滴悬在半空,每个瞬间,每个细节都真实得令人心悸。
“你现在知道了吧?为什么司图南不告诉你如何用天书改变你的命运?”
“因为司图南,不愿让你回到过去,他怕你会改变历史。”
“不过……如今,他已将前世今生的功德渡给了你,天书主之资舍给了我,你我若联手,便同时拥有脉望与天书之力。”
他指向脚下那片正在崩塌的逍遥门:
“只要你愿意,现在就可以走进这幅‘画’里。”
“回到八年前,回到你的母亲身边。”
“你不妨,让一切重新来过。”
第166章
大雨挟着雪片呼啸而来, 冰冷的触感刺入骨髓,让人瑟瑟发抖。
这样的风力几乎要将缚仙索扯断。
柳扶微身子一斜,跌进泥泞里。
周围俱是仓皇失措的……熟悉的人影, 她望见师兄正朝山门方向冲去, 下意识伸出手去拉。
在心域里这本该是徒劳的,可这一次,她的指尖竟真真切切触到了一片温热的衣袖。
那师兄跑得极快, 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骇得猛一回头,他几乎同时拔剑出鞘。
剑风扫来之际,柳扶微立刻缩回手回阵内。
师兄应该看不到她了, 连连后退数步, 惊呼道:“这里又有个断掌妖物!快、快通知掌门及掌门夫人——”
柳扶微怔怔环顾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