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口一窒:“……对、对不起,我还是慢了一步,出口被封死了……”
那边呼吸声格外沉重:“……你别怕,也先别乱动,我再想想办法。”
这里塌成这样,实在让人没法不动啊,柳扶微一边躲闪一边苦笑:“是你别急才对,其实我不怎么怕的啦,这里还好……”
她说着,忽然觉得脚步虚浮,眼前阵阵发黑,想抬手抹掉眼角的汗,却摸到一片温热的湿黏。
她低头一看,手背上的血管居然开始绷裂,渗出血珠,掀开衣袖,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手背爬向小臂,像有无数根针在皮下穿刺。
这就是风轻所说的——当她将脉望的灵力散尽后,一旦恢复到最初的命格,生命重新开始飞速流逝。
柳扶微意识到,她大概是见不到殿下最后一面了。
只是,这话当然不能直说。他的心魔就是她,如果知道她不能活着离开,她都不敢想象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上扬:“呀!阿照,阿眼好像又找到一条路了,和方才那条很像,我先去瞧瞧是不是出口……”
“……什么样的路?”
“就是亮堂堂的,咦?居然还不止一条,看来你猜得没错,这天书内包罗万象,衔接无数条时空的通道,一定不止一条出路的。”
“你慢慢走,不要着急踏出去,看到什么都先告诉我。”
他的声音太温柔了,温柔得让她鼻子发酸,哽咽了一下。
“微微?”
“嗯……没事,我就是有点馋了。”她腿酸得走不动了,索性撑着膝盖一点点坐下身,“我想吃古爷爷做的酥酪,要撒好多桂花糖的那种,还想吃金婆熬的烩面……”
她甚至学着橙心平常耍赖的调子,拖长了声音:“等出去就吃,哎不对,都闹成这样了,他们肯定已经不在莲花镇了……”
“在的。”司照的声音传来,比之前更加沙哑,“你与风轻对决之际,他们是最早……为你点灯的人。”
“真的?”
“真的。我从不舍得骗你。”
正在骗人的小骗子人虚心更虚,她接不住这句话,索性哈哈两声:“想不到,大家平时嘴上爱损我,实际上,还是很讲义气的嘛。那等我出去,一定要好好犒劳犒劳大家,这顿饭可不能叫他们破费,最好要亲自下厨才表诚意,我厨艺不精,殿下你可得搭把手……”
她仿佛只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对着心上人撒娇新婚妻子。
风越来越凉,刮得骨头肌肤都隐隐作痛,她情不自禁抱着自己臂膀,打了个寒噤。
他的沉默总让她怀疑是自己露馅了,于是轻声道:“阿照,你还在听么?”
“在。”
“我就是觉得啊,万一这里的路说不定无法抵达你所在的时代,你可能需要等一等我。应该不会太久,早几年、晚几年的,我们总能找到对方的,对吧?”
……
一线牵烫得灼人,她知道他听见了。
“其实,这样很好了。”她的声音软下来,“一开始咱们都做好了满盘皆输的准备,如今大家都还活着,而我,我也没有如预言说的那样祸乱人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所以啊,在我们重逢之前,你要好好吃饭,好好当皇帝。” 她絮絮叨叨碎碎念,想起国不可无后,“如果你真的太寂寞了,就再找个妃子,但是不可以比我漂亮,如果你和她有了孩子,也别给孩子取名叫‘思柳’‘忆微’之类的名字……”
他不禁冷声打断:“微微,你又说傻话了。”
是啊,她都觉得自己昏了头了。她怎么舍得把太孙殿下推给别的女孩子呢?光是想象都觉得心底酸得发皱,于是改口道:“也是,你若娶了别人,心里就不能再惦记着我了……不如你就暂时出个家,等十八年后,你找到我,再求娶我一次,好不好?”
她说完这句挺理直气壮的,没有半点儿不害臊。
倒是周围的女鬼都齐齐“咦”了一声,窃窃私语:“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留遗言的人,不是劝对方忘掉自己从此山高海阔,而是要对方出家为僧等着自己?”
“不愧是祸世主啊,没有半点圣母之心,我们都要记下来,下辈子活学活用。”
……
她可没工夫管小鬼们说什么,迟迟没听到司照的回应,又凶巴巴道:“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我哪辈子不是大美人啊,十八年后你都快四十了,那就是老夫少妻,你赚到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哑声问:“这些话,是真心的,还是骗我?”
然后,她听见自己用最轻快、最像平常耍赖的调子说:“真心的。阿照,约好了要等我,就不能反悔。”
司照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一线牵已经断了。
然后,听见他说:“好。”
一个字,郑重得像誓言。
她心头一松,那股强撑的劲儿忽然就散了。
感觉到周围几乎要完全塌空了,她也没有什么力气了,也不知道下一刻她会被吹到哪朝哪代,或者直接刮进轮回海,还是,会和脉望一起被镇压在书里,转世为一只书虫?
这结局未免惨得有点好笑,但她笑不出来。
她忽然很想听他说一句话。
“阿照,你好像从来没正经对我说过……那句话。”
“哪句?”
“就是,喜欢我啊。”
“这,还需要说?”
“当然要的啦,就算是老夫老妻,也要说很多很多情话啊。你可以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可以说‘只愿君心似我心’,还有那句,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越说越不应景。
是不是她这辈子读杂书太多,才会临了终了,想不出一句妥帖的。
就在此时,司照的声音传来,以更慢的语速、更重的咬字:
“这个世上,再不会有人,比司图南更深爱柳扶微了。”
简单无比,如磐石落地,一字一句,凿进她心底:
“无论前世,无论今生,无论来世。”
“我都是非你不可的。”
她喉头一哽,什么话都说不出。
又听他问:“你呢?”
“我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生生世世,都非司图南不可啊。”
“生生世世?上一世,好像不是。”
“……殿下!”
“微微,我还是更喜欢你唤我的名字。”
心底的酸楚翻江倒海,她咬紧下唇,生怕一开口就露馅,轻声道:“阿照,司照,司图南,图南……”
要把所有的爱意和眷恋,都藏进他的名字里。
忽然感觉到缚仙锁一紧,一双手落在她的肩上。
她回首,还未看清来人,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轻轻掰转过来。
整个人已被狠狠拥入怀中。
那拥抱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喑哑的:“……我在。”
许是在幽暗里耽搁太久,柳扶微魂儿尚未拉回来,乍然看到司照的温柔侧影,真真切切怀疑自己回光返照产生幻觉:“你、你……”
殿下是怎么进来的?!
下一刻,她想起来了:当日祁王携鬼门侵袭长安,他们要引蛇出洞的时候,司照正是怕她危险,才将情根炼进缚仙索里教她如何使用,当她喊出“司图南”时,就可以结自动易地阵,将两个人所在的方位瞬间对调。
所以方才,根本是他循循善诱,骗自己她唤他的全名的!
殿下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和自己进行“置换”的!
柳扶微:“你……你又诓我!”
他将脸埋在她发间,声音沙哑的不像话:“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这……不是什么吉利的话!
“阿照,你听我说,我、我原本也活不成的,可你不一样啊……”她脑子里一团浆糊了,骗也骗不着,只想着他责任心重,应再晓以利害,“外面尚不见太阳,风轻是否留有后手也尚未可知,那么多人都需要你……”
“傻瓜,从来都是我最需要你。”他道:“你才是我的太阳。”
也许是在天书之内,时间会暂缓,阵法慢下来,瞬息的拥抱也被拉长,彼此的心跳都无处遁形。
她的眼泪部住滑入他的锁骨,烫得他心慌了,拿掌心抚着她的后脑勺:“你忘了吗?我是流光神君,我是轮回海的神明,我有神格傍身……不会有事的。”
见鬼的神格!他真当她傻了这么好唬弄么?早在百年前他堕入轮回时,就已抛却了神躯了。何况他的神格、天书之主之资不都已经被风轻攫取一空了么?
“我不信。”柳扶微感觉到缚仙索开始蜷动,忙死死反抱住他,拽皱他的衣料:“我们一起留下,我还有很多话要说……”
“我想说的话,你已经都说过了。”他以额抵住了她的额,“是你说的,无论身在何处,我们总能找到对方的,不是么?”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
那只是遗言而已。
倏然间,她觉得这几日经历的桩桩件件统统叠加在一起,远远没有这一刻来的恐惧:“我不要,不要分开……我们一起再想想办……”
他轻轻捧住了她的脸,掌心温热:“听话,微微。”
她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温柔到了极致,偏执到了极致。
她下意识收紧手指,想将他重新抱入怀中,下一刻,却觉胸口一空,风从她圈成圆形的臂弯里溜走了。
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就感觉整个人向后飞去。
结界壁在她身后如水面荡开涟漪,像被抛出延绵无尽的黑暗,随即落下。
有人接住了她。
不是一只手,是许多只手。
后背撞进一片混杂着铠甲与布衣的怀抱,有人托住她的肩,有人抵住她的背,有人被她下坠的力道带得踉跄半步,却稳稳将她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