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照推窗望去。
雪道两侧来者熙熙去者攘攘,当中立着个少女,穿着一身缟素的丧服,眼眶通红。
恍然间,他悟到罪业石碑上那碑文真正的含义——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世人皆道,救世主当以身为祭,断绝七情,将心付诸众生,方能度化天下。
他也曾坚守此念,一味地燃烧自己,继而迷失,认定一旦失去仁心,他便无存世之义。
可偏偏当他决定放下一切,以身殉道时,遇见了她。
知愚斋内,她问他:殿下不想开天书,却为了天下苍生不得不开,那这样,究竟算是守住了本心,还是没有守住?
她的叩问,令他重新审视了自己。
他选择离开神庙,也重新认识了自己。
原来他会痛,会妒,会怕,会贪恋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拥抱。
他感受到了欲望,有了七情,有了爱……也有了自己的罪心。
怜悯众生,方能渡人,成为众生,方能渡己。
她,即是他的有情道。
窗外那个小丫头还在费力地讲自己被妖怪绑到破庙的事。言知行听了几句,抓住破绽:“有这种事?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从歹人手底下跑出来的?那林子里要真有鬼怪,你怎么走出来的?”
小扶微自是难以说清:“我……是我自己……”
卫岭应是想赶人了,看司照没表态,即道:“殿……大人,我等已派人去那山头,未见过什么破庙,也未见到山上有任何尸身……”
司照开口了:“这位小娘子所述,细节允理惬情,并非经不起推敲。”
言知行与卫岭齐齐愣住。显然被“细节允理”这四个字给惊住了。
小扶微亦是一呆。
他拉开车帘,递出一方素帕,温声道:“你的话,我听到了。”
透过厚帘,他看到她微微发颤的嘴唇:“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没有撒谎。”
她怔怔接过手帕,泪忽然落得更凶:“尊下……可以查出真凶么?”
“我可尽力一试。只是,你之后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安全,切勿再对外人多言。”
她忙不迭点头,他伸出的手始终悬在半空,没有收回。
她疑惑望去。
唯恐叫她发现端倪,他收回帘子,竭力压住自己的声音:“你……早些回家,莫要叫家人担心。”
她低声道了谢,转身离去。
他收回目光,取出袖中那封关于逍遥门惨案的奏折,提笔蘸墨,在末尾添上一行:“臣请赴大理寺,亲查此案。”
笔落时,魂体震荡。
这具身体的本来意识即将复苏,他的残念正飞速消散。
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雪地里那个少女的身影已经远了。
只有一行浅浅的脚印,歪歪扭扭地,往莲花峰的方向延伸。
他看了很久,飞灰似的微雪落在他的眼睫上,滚烫的湿意交织在眼眶边,徘徊不定。
直到那行脚印也没入风雪里,他才轻轻眨了一下。
人与人的相遇何其玄妙。
原来,在属于他们的话本里,初遇写在了终章。
***
十六岁的皇太孙睁开眼,浅浅伸了个懒腰,无意中碰掉一那份奏疏。
他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短暂夺了舍,拾起奏疏之后仍有些恍惚。
这是我写的?怎么没有印象?
他眉梢稍扬,又拿起那一卷笔录,困意一扫而空。
须臾,他掀开帘子,对外道:“回头回头,上莲花峰去。”
言知行与卫岭面面相觑。
“我决定进大理寺了。”少年皇太孙说:“我要亲自彻查逍遥门一案。”
言知行愕然:“殿下,这案子何其凶险,牵涉极广,各方都避之不及,咱们何必潭浑水……”
少年皇太孙却笑起来,眼中光采灼灼:“但世上有些事,本就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
***
天地之内,岁月轮回流转;天书之外,火光渐熄成灰。
众人遍寻不见司照踪影。
天书已彻底燃尽,再无可入之门。
忽然有官兵高呼:“太阳出来了!”
所有人抬起头。
天光破晓,云开雾散。
光芒自云隙间大片大片地漏下来,落在那一张张劫后余生的面孔上。
更远处,有欢呼声一波一波涌来。
“天亮了——”
“妖雾散了——”
“我们活下来了——”
柳扶微亦望着那轮挣脱云层的旭日。
亮得刺眼,亮得她眼眶发烫。
世人终于等来了久违的太阳。
她呢?她又该去哪里,找回她的阿照?
第170章
“三、二、一!”
伴随“轰”一声巨响, 万烛殿内的巨型石头像应声倒塌。神像身长数丈,工匠们愣是使了十几条铁锁齐心拉拽,方才顺利将其推倒。
众人已为此折腾数日, 纵是皇差也难免有人窃窃私语, 毕竟神尊风轻祸乱人间之事谁都有所耳闻,亲历者更比比皆是,谁又能想得到这皇家行宫之外还藏着这么一座神殿?
“我爷爷说, 早在高祖立国之初,这殿就盖起来了呢,那时候听闻在这里许愿极其灵验, 非达官贵人不可入内, 想不到供得竟是这尊祸世神……”
又有工匠问:“不过是拆个庙, 又何必请来这么多能人巧匠?我昨儿个还看到柳州的泰大师……”
“嘿, 这观下水渠通往外河,实是另有乾坤,一个不慎恐损皇城风水, 可不得谨而慎之?而且,你们没听说么, 此殿拆卸后还要盖一座新殿,务必比原来的更加气派十倍。”
众人震惊:“新的神殿, 供奉谁的?”
“自是本朝的皇太孙殿下,轮回神殿的流光神君啊。”
自风轻陨落之后,大渊处处都传着皇太孙羽化而登仙的流言。据说, 那祸世神风轻一度令河洛一带如入永夜,足足数日不见天日,而后皇太孙与太孙妃联手,不知如何一番大显神通, 将那遮天蔽日的天书一举撕破,尔后,众人亦在一片金光映霞中看见皇太孙化成仙鹏飘然而去。
正是,“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这岂非应验了太孙诞世之日时的紫微星一说?
此间传说版本固然各不相同,但有许多百姓都信誓旦旦表示自己亲睹神迹,更有不少颇具权威的仙者称皇太孙乃是普渡众生的神君,然后一传十,十传百,直到皇家召集天下名匠汇聚于皇城,造新殿的消息不胫而走,大家对此说也就更深信不疑了。
这不是为了感念皇太孙的恩德造殿又是什么呢?
哎,只可惜圣人年脉,皇太孙化仙而去,皇室子嗣凋零,时局恐怕又得动荡……
正聊着,有一大人入内,沉声道:“此殿不比寻常庙宇道观,尔等务必慎行谨言,若叫我知道谁在外头说了不该说的话,届时是功是过,可就不容辩驳了。”
此人气场极大,一众督工的官员都对他毕恭毕敬,匠人们更是大气也不敢出,直等人走了之后,有工匠小声问:“这位大人又是何方神圣?”
“这位啊,是御林军的汪都统,听说之前是东宫左右卫的人。”
匠人们一听皆羡慕至极,这可是给神仙当过护卫的人啊,无怪有如此官威了。又有缺心眼忍不住问:“如今皇太孙成了神仙,咱们大渊之后谁来继承大统?”
工头连忙让他闭嘴:“莫要胡说,圣人老当益壮……”约莫是太扯了,顿了一下,“再者说,太孙殿下既能成神,到了天上自然也能保佑我大渊风调雨顺,百姓福乐安康,咱们啊好好干活,多添功德才是要紧事。”
工匠们为如何顺利完工而头疼,殊不知他们眼中威风凛凛的汪都督比他们头疼百倍。
汪森都熬了几个大夜了。且不说这水阵之下错综复杂、机关暗道无数,单是要堵住悠悠众口都不是一桩易事,所幸进展到现在还算顺利。正踟蹰着后续如何揭瓦掀梁,那厢有军官来禀,说卫将军来了。
听是卫岭,他立即精神,两人有一阵子没见,一碰面都忙不迭地给对方倒起苦水来。到底还是卫岭话痨点,汪森听到后半截声都小了:“我还以为重建洛水当齐心协力,想不到内里还有如此多龃龉,凭卫将军你的大脑去查办这些人,确是强人所难了。”
“……”卫岭皮笑肉不笑怼回去:“那自是不及汪都统八面玲珑,这才不到半年,都快成为禁军第一红人了,听说姜皇后很是器重你啊?”
被反将一军,汪森连连做了个讨饶的手势:“你就莫要笑我了,现在朝中局势你也不是不知,圣人数月不能下床,如今是由姜皇后代为执掌朝中要务,只能沿用之前殿下留下的制系,总算还没出什么大乱子。”
说到此处,两人居然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汪森道:“你如今可是神策军大将军了,何故频频叹气?”
卫岭道:“你不也一样,连升两级成了都统,我看你也没有高兴到哪里去啊。”
兴许是记起了当日莲花镇之困境,两人眼见死到临头饮醉磕拜的情景了。彼时都觉得自己必死无疑,畅想等渡过此劫必定飞黄腾达,如今当真达成夙愿升了官,却又皆觉得烦恼与后患当真无穷无尽。
毕竟,这大渊江山仍处在动荡中,圣人恐怕是老糊涂了,尽管朝中大臣轮流和他说了皇太孙已然不在,老头儿还坚持抱着继承大统的诏书,口口念叨着“要等阿照回来”,姜皇后实在没辙了,这才听从诸臣建议重盖轮回神殿,既让世人知道太孙殿下为众生的付出,也可让圣人重选继任者。
“哎,只是姜皇后的小皇子才不到三岁,那几个闲王俨然也坐不住了,到时陛下一旦……恐怕免不了一场同室操戈之祸了,”汪森道:“正所谓一朝君一朝臣,到时候你我二人,只怕是首当其冲啊。”
卫岭倒是镇定不少:“职责之外的事顺其自然吧,真要到了那种地步,我们也就认了,再说了,我们的家人殿下之前早就做过安顿,纵使变天,你我二人反是没有后顾之忧的。”
汪森黯然道:“卫大人,你真的觉得殿下他……是成了神仙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