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言知行和卓然已经牵着马跟上来了,言知行还在忙着禀报公事,说岭南的疟疾已经往东蔓延了云云,形势严峻云云,左殊同道:“好,这就出发。”
卓然却不似这两位上司那般查案成狂,他的眼睛盯了左殊同怀中的瓜子许久了,“寺卿大人这瓜子看上去好香啊,能不能也给我一把尝尝?”
左殊同将袋口系紧,打了两个结,丝毫没有分享给同僚的意思。
卓然 :“啊左寺卿,你升了官之后,怎么还变小气了……”
言知行:“寺卿一向这么小气,你今日才知道?”
左殊同道:“我妹妹给我的,你们要是喜欢,自己买。”说罢,将瓜子放入袖兜中。
卓然:“太孙妃还真的是一如既往……也不知道给我们也留份封口费,哎,这瓜子到底哪家买的啊?”
言知行:“吃吃吃,就知道吃,别吃多了到岭南上了火以为你得了疟疾,再给我们添麻烦……”
左殊同没有听进去他们的拌嘴。
他回头。
那头脑子不好的驴子还在原地打转,柳扶微正骑在驴背上,拍一鞭走三下,晃晃悠悠的,好不滑稽。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她的背影被暮色拉得又长又浓,像一笔划在心上的字,怕是再无消散的一日了。
“左寺卿?”言知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走了。”
左殊同转过身,扬鞭道:“走。”
三人三马朝南,一人一驴向北,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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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扶微本以为,顺流而下洛水,顶多三五月便到了。
春暖花开时,倒也顺当。可一入酷暑,热气便熬人。正午太阳正毒,船里闷得像蒸笼,衣裳常常湿透,她只得停了船,在村镇里暂住下来。
许是时运不济,落脚没几日便撞上邪祟。尽管不是冲着她来的,可谁让她活见鬼的本事还在呢?就是这脉望如今只剩细细小小一圈,拿来与那些小鬼缠斗着实费了一番功夫。等到事毕,夏日已过,她趁着村民要给她立牌位时悄悄跑路,好不容易出了洛水,已是秋天。
这季节雨多雾多,船到之处常常都犹入蓬莱仙山,有好多次,她都误以为自己已进入了所盼之地。只是每一次,她带着期待深入探索那些曲径通幽处,终未能这些秘境中没有她想找到的人,久而久之,她便觉得这种“桃花源”也就没那么有意思了。
好在这一路景致是美的。
春有繁花,夏有海风,秋有红叶,入了冬,纷纷玉屑结就玉楼台。她也遇见过不少热心肠的人,陪她走一程便散了,更多时候,她还是一个人,看看书,练练剑。
少年时怎么也记不住的逍遥门剑法,如今早已滚瓜烂熟。虽比不得真正的高手,但遇到不平之事,也敢拔刀相助了。真应付不来,也不必避讳用袖罗教的名号——如今谁不知道,世间有好妖,袖罗教教主是救世的女英雄?
她也不只看杂书话本了。那些从前觉得枯燥晦涩的书籍,竟也渐渐读出滋味来。昔日看不懂的世情哲理,偶尔翻过一页,常常愣怔许久,只见字字句句,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而,她翻阅最勤的,是那本佛经。
临行前,卫岭将殿下的经书给了她,并道:“以往,太孙妃不在之时,殿下常摘抄经文,想可为你多积攒功德,如今你自己可多抄一抄,殿下……想必也会安心。”
经文里清心咒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但每一次,她还是会从头开始看,包括他写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吾心有愧,愧目之所及,皆是来途。
吾心有畏,畏来途去路,无人见我。
吾心有惧,惧不能以身负之责为夙愿。
吾心有盼,盼世间有不怪吾罪业者,纵一人,足矣。
这些话,她在神庙的古棂椿上第一次看到,还以为是窥见了皇太孙的来路,而今重读,才发现这也是她的归途。
她翻至最后。
当初在船上,她看到透墨的“恨”字,还以为他是恨自己,可末页上字劲力透纸背,
一撇一捺写道:
吾心有恨,恨不能与吾心爱之人长相厮守。
柳扶微看了许久,小心翼翼地把佛经合上,放在膝上,再眺望远方山色。
各个人家炊烟升起又降落,散落的星星挂在树杈上,一切景象如画如诗,说不出的美好,说不尽的完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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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冬,春日又可上路。
奈何这场寒冬将船的机关桨都冻裂了,她雇来一船夫,只是看他身着僧袍,戴着斗笠,不免起了好奇心:“船家是哪家庙里的僧人,不在寺里点香,怎么还来做这掌舵的生意?”
船夫抚须笑说:“奔波生计,亦是修行,这位姑娘未知要往何处去?”
“沿江流而上。”
船夫似觉得古怪:“施主好歹说个地点,不然老夫不知该如何算账。”
柳扶微道:“我想去的地方,只怕您也无法送到。”
“施主不说,又如何知道能否抵达?”
她昨夜宿醉未消,摇头晃脑道:“我啊,我想去天边,极北的天边,我想要去最接近天上的地方!!”说完,自己也觉得离谱,摆摆手,“我随便说说而已,我去不了的,尤其是……有罪业在身的人……都到不了的……”
船夫:“姑娘若心中有千山万水,天下就无不可至之处,但若心中只有一个无归处的自己,纵有千山万水亦何处不是樊笼。”
柳扶微听着动容,又隐隐觉得他有点面熟:“大师,我们见过么?”
船夫:“佛家言众生相貌,皆由因缘和合而生。今日你见我面熟,许是前生某世,我曾为你撑过一程船,你曾为我递过一碗茶。只是轮回辗转,各自忘了罢了。”
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给了他一个银锭:“如这般蕴含人生真理、听着叫人受益匪浅的话,这一路上若能憋着不说,等到了之后,我再给您一两银,成么?”
船夫:“……”
***
新雪初融,船在渡口泊了片刻。几个卖花的花童凑上来,怯生生地问能不能搭个便船,柳扶微点点人头,也才三人,说够坐。谁知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秀才,据说是要去乡试,怎知同伴们先走一步,只能厚着脸皮恳求捎上一程。
这船本是小船,带三个小孩都属勉强,再上个大男人,也不知要划到猴年马月。柳扶微本想让他再多等等,后面肯定会有别的船来,但那些花童却都乖乖挤在一块儿,愣是腾出了一个小地方,七嘴八舌地招呼:“秀才哥哥来坐!可千万别耽误了考试!”
秀才千恩万谢地上了船。
柳扶微只好扬声嘱咐:“好好好,捎你们一起过江去,船家,慢些划。”
好在这秀才的确口才不错,一上船便给孩子们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的,逗得大家连连拍手叫好。许是太过捧场,秀才也给捧出些虚荣心了,每每说到兴头时故意卖关子,非得勾人发问才肯往下说。谁知话头一转,得知这帮孩子居然一起逃学来卖花,秀才敛了笑意,板起面孔,将他们一个个训诫了一番。
这下可好,满船的勃勃兴致都被浇了大半,年龄最小的孩子还不甘愿瘪着嘴:“爷奶供我们读私塾不容易,难得花开正旺,我们采的花能在市集上换点米,那不是很好的么?”
秀才道:“卖掉几枝花,能挣得几文钱?书中的道理,能让你们将来不必靠卖花为生。你们这般蝇头小利都看得上,将来能有什么出息?人活一世,当立大志、成大事,做那经天纬地的人才不枉此生。整日守着这点微末营生,与蝼蚁何异?难道你们想一辈子庸庸碌碌,到头来除了求神拜佛,别无他法?”
孩子们听到这儿,脑袋纷纷耷拉着,颇有一种被先生训斥的委屈样。
柳扶微看不过去,打起圆场:“小孩子一片孝心嘛,何必过于苛责。”
秀才瞥她一眼,振振有词:“像娘子这般的人,自无需经营亦能轻松度日,可你如今纵容孩子们浑噩为生、怠惰度日,将来能为他们负责么?”
柳扶微原本还有些困怏怏的,给他说得精神了。她坐直了些:“我这般的人,是怎样的人?”
“自是红……”秀才倏地住了口。
倒是有个小女童机灵,脆生生地接上了话:“姐姐生得如此貌美,自是秀才哥哥口中的红颜美人!”
柳扶微一脸“当仁不让”地拱拱手:“那就奇怪了,秀才方才还说了好几个红颜祸水的故事,我既是红颜,不是应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又谈何轻松度日?”
“你——”秀才语塞。
她靠在船舷上,慢悠悠地道,“方才若不是孩子们邀你上船,我才懒得捎带你呢,如此你很可能就错过考试了,这样算起来,他们可是帮了你大忙啊,你又怎能说小家伙们是浑噩为生、怠惰度日?”
秀才涨红了脸,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再说,你讲的那套经天纬地论我也不认同,正所谓,尘雾之渺,可补益山海,萤烛微光,亦可照亮尘寰……”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目光落在几个孩子脸上:“简单地说就是,一点儿微薄的力量,兴许成不了什么气候,但若能积攒在一处,也可以聚成不可思议的力量!以此推论,也未必是说神仙都在天上,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
她一时还找不到合适的词,有个小女孩会了她的意,怯怯接上去话:“……小小的神明?”
柳扶微愣了愣,抚掌道:“妹妹说得妙!”
孩子们像有了靠山,都兴高采烈叫起好来。
秀才则是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去,倒没有再辩驳。
柳扶微纯粹是起了玩心,没有和穷书生打嘴皮官司的意思,于是转头点了点那些雀跃的小脸蛋,话锋一转:“你们别太得意,秀才哥哥说你们骗人没说错呀,且不说这花能不能卖钱,就算卖到钱你们打算怎么带回来呀?够不够坐船的钱呢?我要是奸商,偏要坑你们一把,那你们该如何应对呀?”
见孩子们又快被吓哭,她连忙见好就收:“好啦,不坑你们的钱,我就是提醒你们,学了本事,这些就都不是问题了,人呐,有时候你以为骗人可以捞到小便宜,往往后头随时有个大坑等着你呢,别等真遇上,后悔就来不及了。”
有个机灵的孩子问:“姐姐,你是遇到过大坑,后悔了也来不及了么?”
柳扶微面不改色:“怎么会?姐姐我可是从来不撒谎的。”
另一个孩子道:“可是我觉得姐姐你有点狡猾诶,怎么正话也给你说了,反话也给你说了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哪有!”
孩子们跟着笑了,就连那古板的秀才也忍俊不禁。
日头斜斜地挂在山尖上,把一江流水染成半匹碎金。
等聊倦了,柳扶微回到船舱里,拿枕头盖住脸,任那些欢声笑语在耳边轻轻浅浅地浮着。不多时,又听船夫唱起山谣来,咿咿呀呀的调子,和江上的雾气搅在一块儿,起先听不太真切,只是最后两句冷不丁地飘进耳朵里——
“怎言仙皆云端住,岂知凡光亦神明。”
真好听啊。
只是,明明是那样欢快的曲音,为什么听着听着,眼眶会不觉发烫呢?
湿意洇进了枕头里,困意也漫了上来。
恍惚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声音在轻轻唤她的名字——
“微微。”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船舱内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那几个孩子不在了,秀才也不在了,连船夫的歌声也不知何时停了。天光从帘子的缝隙漏进来,落在空荡荡的船板上。
“船家?”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有人应。大约是已经靠了岸,都下船去了吧。她掀开帘子,正要责备船家不把她叫醒,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船正在一条宽阔的河流上缓缓飘着,两岸的景色全然陌生,天空是一种幽邃的墨蓝,没有星星,却有一道又一道极光在天幕上舒卷飘荡——绿的、紫的、蓝的,像绸缎又像轻纱,陌生得不像人间。
柳扶微怔怔地站在船头。
这是……还在梦里么?
一阵冷风忽然从河面上吹过来,直直地灌进她的领口。
她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