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泽即是澄明的念影。”
柳扶微恍然,不等她再问,司照一跃身落到一口石井边,井沿上摆着三枚铜板。
今夜行事前,他提出让谈灵瑟诱出玄阳门长老,再趁机扮作其中一人进到太极观内布阵,从而助他们在取得心种之后直入太极宫。
虽然谈灵瑟担心临时教太孙殿下挪移术法恐怕行不通,但司照既说“权且一试”,那便权且一试。
司照拾起一枚铜板,拇指一弹,铜板凭空消失——而他们俩仍处在原地。
柳扶微担心是自己影响了他的发挥,默默从他背上滑下来。
又一枚铜板在半空中转悠了一圈,像一个只顾自己逃命的向导,嗖一声不见了。
“……”
实则,施此阵法需得判断方向念咒、凝神静心,方才司照为了救他伤了右手,此时不得已用左手掷铜板,而她的安危,无形中也乱了他的心绪。
他犹豫着捻起最后一枚铜板,她道:“殿下先别多想了,不行我们大不了直闯……”
前方闪来一道身影,人未至,声音已传来:“欲要查找青泽,澄明自当配合,可符姑娘将戈帅心种取出,莫非就是教主阿飞?教主大人大驾光临,何必偷偷摸摸,不如让我昭告所有人……”
柳扶微暗叹一声糟:他要扰乱殿下心绪。
于是直接抢声道:“青泽将军!我已进过戈望的灵域,亲眼所见,郁浓根本就没有信天书的话,她也没有抛弃你!”
空气寂静了一瞬。
烟雾被拨开,青泽的剑带着寒芒:“我,不是青泽。”
她哪里会与他鬼扯:“你若停步,我就告诉你真正害你们到今天这一步的究竟是谁!”
青泽闻言,居然当真顿足一瞬。
正是这一瞬,司照看准时机弹指一叮,顷刻间携着她凭空消失。
*****
这是柳扶微今晚第三次体验过的急遽失重,落地时司照没落稳,一跤下去,累得她也滚了两圈。
两人沾染满身尘土,抬头看向高高耸立的太极宫宫观内的梁柱。
柳扶微自觉自己表现不错,“好在我没被青泽的话带着跑……”
“你刚刚……”
“我就是怕他出手太快,先说重点。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起承转合、把控氛围不成?”
“教主,殿下。”石柱后冒出一人,是谈灵瑟,“熔炉阵很快就要开了。”
*****
太极宫乃是由四个宫观搭并而成,殿中心为坛,坛中上供一巨大的祖师玉清圣像,石像掌心处手持一牙笏,有一人被绑在其上,正是橙心!
柳扶微下意识往前一步,谈灵瑟一把握住她,将他们带到一钟鼓法器后边的隐蔽处,小声道:“人还有气,但石像上设有护身法阵。”
以梅不虚为首的诸派仙长盘膝分坐于四方石柱之下,后头各有数百玄阳门弟子,倶屏息凝神,持剑施法。
石柱之上便供着四象石雕神兽,它们朝天口吐炙火,阵心透着一道高耸入云的红光,一头向天,一边入地,直指玉清圣像眉心。
司照神色肃然:“用己身灵力供熔炉之火……”
谈灵瑟:“不止,整个灵州地界的地脉皆聚拢于此,灵气越足,炉火越旺。”
柳扶微只关心:“这火究竟是正火,还是邪火?”
司照手中的一念菩提泛着青黑色的光:“邪火。”
那就是灭不了了?
一想到橙心是代自己受此折辱,柳扶微咬牙道:“早知如此,不如由着那些人被青泽活祭。”
司照与谈灵瑟齐刷刷扭头看向她。
柳扶微意识到自己又不小心爆了教主口径:“……既然灭不了火,那我们还是依计离开,都准备妥当了么?”
“只待此处结界会出现裂口,可施挪移阵带教主和橙心离开。哦,还有殿下。”
她正想询问司照意见,他自袖中拿出锦盒,捻起一根紫荧递过来。
他道:“脱身后,第一时间点燃,自有人会收到消息。”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么?”
“我需灭了此火。”
“可不是说熔炉火根本灭不了么?”
“总需一试。”
鼓架上供有数柄长剑,司照伸手去取,血滴自剑柄溢出,她这才后知后觉想起他徒手挡下的那一刀。
“你的手……”
“无妨。”
不知怎的,忽然间觉得心里像被小小的针尖刺着了。
阿微啊阿微。
你口口声声说要与他并肩作战,哪怕这过程中你自觉出了力,但所言所行,无非是半腔自护之心、半腔自诩意气,至于下一步该如何、会如何,大多时都抛给他,潜意识认为他能够为自己兜底。
是以在灵域内,才会不听他的话去夺戈望情根,令他再次受伤。
甚至到了这一刻,还在考虑如何为自己谋求后路。
她一手握住了他的手心,拿脉望轻轻贴上,道:“别动。”
柳扶微也不知能否奏效。
从前,她充其量只拿它给橙心渡过灵力。但……哪怕她再迟钝,也感受到脉望对司照的不同之处了——既然可以体会到她的观感、也可以与她一起进入灵域,那也许也能让他的伤口愈合呢?
不过眨眼之间,本在渗血的伤痕止了血。
司照眼中绽出一丝诧异。
“你不是说此法器除了进出灵域外别无用途?”
听他这么问,她先是松了一口气,“真有用啊?”又觑见他紧盯着自己,自知自己此举实在无法解释:“我承认,我又瞒了殿下,但……”
“但”后就没了下文,是不知该如何编才顺得过去,她索性道:“但有句话,我没骗你。”
她直视他:“我会陪殿下的。”
他眼底的瞳仁微动。
她道:“就算真有什么万一,连我这样一个贪生怕死之徒,都肯陪着你走到最后,那即便拯救不了所有人,又有什么大不了?已经……已经很了不起了啊。”
司照的视线在脉望的作用下再度清晰了起来。
他见她额间乱发黏在长长的睫毛上,本能抬指想帮她拂开。
只是抬到一半,想起自己满手鲜血,复又放下,缓缓露出一个浅笑:“嗯,了不起的柳小姐。”
她莫名觉得他是不是会错了意,“我不是说我……”
“先想好辩词,等我回来再听。”
“……”
此时澄明等人自宫观正门外奔入内,梅不虚问:“何事如此慌张?”
澄明道:“师尊,太孙殿下欲要对戈帅下手,弟子担心他下一步会来捣乱我们的大事。”
梅不虚身处阵中,不能起身,只得转头问:“可有谁见到太孙殿下?”
“不必找了,我在这儿。”
司照现身时,众人皆愕然: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梅不虚:“这里不是殿下能进来的地方!”
司照看了一眼挂在玉清圣像上的橙心,道:“此女并非袖罗教主,诸位今日需就此收手,否则天书召唤不成,恐将酿成大祸。”
他这套腔调之前在雪林里就说过一次,当时梅不虚就不信,此刻听他提了“天书”二字,脸色登时大变:“休得妄言!我们只是为了救戈帅,才布此阵法,不料天忽生异象,竟有天书降临之兆……”
柳扶微已经开始翻白眼了:都这时候了还想着自圆其说,活该被骗得一整个门派手拉手围坐一起玩自焚。
“诸位掌门应该很清楚,天地熔炉火若生出邪火会有什么后果。”司照道:“我已查明,澄明即是青泽,青泽即是澄明。”
众人面面相觑,澄明倒是不慌不忙,瞄了一眼太孙殿下那只鲜血淋漓握剑的手,冷笑:“荒唐,且不说我由始至终都在师尊身侧,这天地熔炉火乃是师尊与诸位仙长亲手所点,难道殿下的意思是他们包藏祸心,意欲谋害苍生?”
这种挑拨离间的话甫一出口,楼一山庄吴一错开口骂道:“我们齐聚于此,本是为天下苍生请命,太孙殿下何以出此妄语!何况,青泽既是魔影,只能栖息于阴寒的幻林,他是人是鬼,我们会分不出来?”
澄明身后的玄阳门弟子道:“师父,殿下入魔,他要害戈帅是我们亲眼所见!”
有楼一山庄弟子立马附和:“太孙殿下本被困在青泽庙中,结果转眼之间就逃了出来,我们还奇怪呢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想不到太孙竟才是青泽的同伙!”
谈灵瑟听到此处,忍不住道:“那日若非殿下出手,好些人早就被那尊石像压成肉酱了,他们不仅不知感激,还倒打一耙……不是说魔种被拔除之后,青泽便不能控制人心么?”
柳扶微感到一阵寒凉,“也许是这些人……”
他们的心,从一开始就被贪婪与欲望吞噬了。
澄明嘴角微微勾起,仿佛在说:你以为他们会信你的话?
司照一手持剑,一手负袖于后。
他的目光透过这红光,仿佛在某一刻与十六年前的光阴重叠在一起。
这便是当年青泽的处境么?
竭尽所能,却被冠以十恶不赦的罪名。
司照这一刹的沉默,于梅不虚而言犹如默认,他唯恐自己苦心筹谋会因太孙功亏一篑,即道:“殿下被妖贼迷惑心智,擅闯玄阳禁地,来人!”
澄明掠身刺来,这一刺是奔着斩剑去的。
然而当他挺剑而出之际,司照脚下一动,越身而过。这身法快得让人眼前一花,澄明难以置信回身,一个错眼间便见太孙落至玄武神兽所在的石柱之下。
那石柱周围的长老及弟子皆露惊骇之色,不等他们出手,太孙殿下竟然生生将长剑没入石柱中!
梅不虚意识到他此举的目的,惊呼道:“快快阻他!”
下一刻,一梭耀眼且炫目的白光炸了开来,暂时掠夺了众人的视线。
就连藏在角落的柳扶微都不得不抬手去挡——但她心系司照安危,勉强挣开眼缝,但看一道道炽光自石柱缝隙喷洒而出,将阵中众人溅得纷纷逃窜,疼得惊叫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