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扶微跟着一旁观看书中风景,“这个故事,讲的是女帝始乱终弃的故事。”
司照眉头微蹙:“始乱终弃?”
“南妃本名萧辞,为权贵之后,与在女帝登基之前本为一对羡煞旁人的眷侣,也曾立誓会与南妃一生一世一双人。但女帝临危受命登基之后,为固朝权便开拓后宫,又因朝务繁忙,便慢慢冷落了萧辞。”
听到此处,司照面上顿时露出了一副一言难尽之色。
她呵呵一声,道:“话本嘛,总是会有些戏剧性,不必当真嘛。”
“萧辞不满,女帝一遍遍许诺他才是自己挚爱之人,对其他人并无半点真心。可女帝话虽如此,仍会宠幸别的妃嫔,时日一久,南妃日益憔悴。谁知有一日,女帝出宫后失踪,有外戚欲要抢占女帝政权,正当宫中乱作一团时,南妃力挽狂澜,并找来一个与女帝极为相似的女子,暂扮女帝,以解燃眉之需。”
司照眉头蹙得更深了:“然后呢?”
“我就看到此处。”柳扶微道:“反正这书挺薄,最后的场景无非都在宫里,我们不妨都走一轮,不就好了?”
司照极少看话本,看她说的头头是道,自然依她来走。
可结果,两人将这话本中许多场景都走了一轮,司照一遍遍试过去,始终未能找到真正的场景。这下柳扶微都困惑了:“莫非还是在宫外?那这不等于大海捞针么?”
司照道:“也许,还是得从故事角度去思考结局。”
“这种话本,无非就是女帝出宫时遇到什么危险,暂时脱不开身,等回来的时候发现真正可靠的还是南妃,为自己所为痛彻心扉之类结局吧。”柳扶微自觉自己博览群书,也想不出更多,只问:“依殿下所见,故事的后续会是什么?”
“不知。”
“殿下不妨代入南妃看看,若是殿下,你会如何呢?”
“……我?”
“对啊,反正你现在扮演的也是他……”
“无稽之谈,无需代入。”
感觉到太孙殿下不愿聊这个,本该就此打住,但也不知怎么的,嘴上仍控制不住道:“也对。殿下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哪能体会得到萧辞的心境呢……”
“柳小姐,都什么时候了。”他不悦。
但时间紧迫,多困在此地一刻她便多一分危险,司照当真重回南妃的寝宫中,认真思索起来。柳扶微看他陷入沉思,也不叨扰,索性自己下床溜达。
说起来,这书里的世界乍一眼看去,如同一幅山水彩画,能明显感觉到与现世的不同之处,但有些东西又尤为的细致写实,比如这鸟笼里的金丝雀,真是画得惟妙惟肖。
司照不知想到什么,随即在南妃屋中四处摸索。
柳扶微的目光随着他走,须臾,但见他摁动书架后的一个机关,竟见柜门缓缓移开,出现了一条向下通的石阶。
石壁现出火把,两人对视一眼,柳扶微跟着司照一起迈步往下,直通到一间空旷的地室。视线豁然开朗之际,柳扶微顿时呆住:“这是……”
点点烛光下,一个巨大的鸟笼映入眼帘,那笼中置放着一张四方紫檀大床,锦缎薄绸微乱,玉枕成双,床边还摆着两个小小的雕花圆几,几上堆着锦盒,不知内里装着什么。
司照沉声道:“囚室。”
饶是这只是画中景象,依旧震撼人心,空气中甚至还飘着一股淡淡龙涎香。柳扶微瞬间起了一声鸡皮疙瘩,但觉脊背发凉,“所以,女帝失踪并非是遇险,而是被萧辞囚在了这密室之中?”
想到今日若来迟一步,眼前的情境便不只是情境……
司照眸色渐深。
他竖指捏诀,果然在半空中生出一道浅浅的亮光。
柳扶微问:“这样就能出去了?”
“需再等等。”需得现世中有人配合。
柳扶微轻轻“哦”了一声,她仍惊诧于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剧情,一面觉得惊悚,一面又忍不住好奇:“我看书的时候,还为萧辞感到可怜呢,想不到他是如此野心勃勃之辈……”
“不是野心。”
“?”
“若只是野心,杀了女帝即可。囚室也非一日可建成,萧辞显然筹谋已久。”
“可女帝性情刚烈,哪住得下如此不见天日的牢笼?”
“也许于萧辞而言,人心未必不可磨,得到人,总比全部失去来得好。”
“那这故事的结局,必定悲惨无比啊。”柳扶微又奇道:“不过,殿下都没看过这话本,你是怎么知道这下边有囚室的啊?”
司照身形微僵,显然不愿答。
“殿下你又藏着掖着了。”
看她目光不移,他道:“别处……厢房画风简练,只有萧辞的房里多了一盏金丝雀笼,自然有其用意。”
“啊,竟是如此,还是殿下观察入微。”
她神色由衷,司照视线莫名一乱,不由自主挪开。
其实,他根本不是因为什么鸟笼,也没有去体会所谓的萧辞心境去分析莫须有的人物。他只是在望向她的身影时,想着若是她,同其他男子在红帐中耳鬓厮磨,将自己抛诸脑后……
一刹之间,竟萌生了某种骇人的念头,荒唐到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地步。
司照极力掩藏。
他反复告诉自己,一切妄念,必是因为情丝绕……定是因为情丝绕。
只需过了今夜,一切定可恢复如初。
第59章
如此默念数遍, 司照总算平下心绪,再一侧首,竟看她晃悠到了那硕大的金丝笼边, 伸手欲探那床边锦盒。
他声音陡然提了三分:“你在做什么!”
她被他吓了一跳:“时候未到, 我随便看……”
“不许看!”
她被他说得一紧张,手没稳住,居然掀翻了那锦盒, “哐”一声砸在地上。
铁链声、镣铐声在静谧的囚室内格外清晰。
她由不住心颤。
与此同时,他已步上前来挡住她的眼睛,道:“不是让你不要碰么?”
她何曾见过这些东西, 一时吓傻了眼, “如果今日殿下没来, 是不是这些……”
“我既来了, 你无需胡思乱想。”他拉着她背过身,回头看着地上的物什,心中竟也生出了后怕, “但好奇心太重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否则你今日, 也不至于会困在此间。”
“殿下你自己不也进来了……”
“我是为了查案。”
“若非为了查案,殿下本也不打算来见我吧?”
“……”
“兰世子也是, 回长安之后就没个人影。”
“兰遇因情根被盗的事被人监视,他若现在找你,岂非暴露。”他一顿, “何况,你不是声称你对他并无私情,想他做甚?”
“没有私情,也算共患难的朋友吧……且他情根在我身上, 我还没还呢。”
“等出去之后,我自会安排。”
她又低低“哦”了一声,又听他问:“你回长安之后,与袖罗教可曾有过联系?”
她本能否认:“当然没有。”
“今日之事可能就是席芳所为。”
柳扶微不由愣住。
他观察到光符在扩大,牵她往前两步:“出去之后,我会想办法,送你去神庙。”
“神庙?为什么?”
“你的命格受损,阳气有亏……”他顿了顿,想着以她脾性,若得知自己为她渡送的功德能为她延寿数年,指不定更要胡作非为,遂道:“知愚斋的灵气充沛,可养你心神。”
短短一句话,让她心底翻涌出一种异样的感受,她以为这世上只有自己一个人记得这件事。只是一听神庙那地儿,依旧抗拒:“也不一定要去神庙的,若殿下能将我的戒指还给我,说不定就可以……”
“不可以。”
“为什么?”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司照凝视着她,眸光沉静:“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话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她急了:“那我要在神庙里待多久?一辈子?”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你在其中多攒功德,也未必是一辈子。”
“就连殿下也待了两三年才下山,我这样的,没个十年二十载下得来么?”她听出了他话中迟疑,也亲眼见过那罪业道之中的无限悲凉,“我不要。”
“那指环非善物。会侵蚀的不止是肉身,一旦戴回,后果不堪设想。”
饶是他眉目生来温煦,一旦肃然,威严不经意摄人,柳扶微心头一颤。
可她好不容易才回到了长安,回到亲人身边,哪能甘心?
“那到底,会有什么后果?”
司照终究没有告诉她,脉望择主乃祸世之主。
看他一再沉默,她抽开手,道:“殿下永远都是这样,想答就答,不想答就可以三缄其口。不管有什么样的后果,我自己会承担的,殿下总想擅自替我做决定,与这萧辞又有什么区别?”
这话,可谓将蛮不讲理发挥到了极致。
司照双眸抬起,“你说什么?”
“本来就是。关在神庙之中才能活命,那与被关在这金丝笼中有什么分别?如果只有待着那种不见天日地方才能活着,我宁可早早死了好。”
这里的天,也配合着黯淡了下来,太孙殿下柔和的眉眼仿佛开始变得模糊,陡然间,阴天白幕下,天地剧烈晃动,周遭一切倏然分崩离析,包括脚下的土地——
她看到太孙揽身而来,一切都反应不及,只记得忽来一阵狂风呼啸,身子一轻,混沌的梦影被彻底搅碎。
柳扶微听到有人换她。
“阿微……”
“阿姐?你听得到么?”
意识逐渐恢复清明,她迟钝睁眼,转眸,发现自己躺在家中床榻上,边上围着许多人,有阿爹、柳隽还有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