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心立即哭丧起脸:“姐姐……”
席芳看着她们呼来喝去打闹模样,不觉失笑:“教主可还要谈正事?”
正事自是指教务。
当初席芳将叛教戏码演出了水准,以至于这回派邀月前去联络欧阳登,也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欧阳左使他们日前暂避于朱雀分坛,这种场面,教中的老人也是见多不怪,暂时无碍。只是欧阳左使不信我们,下一趟教主的亲笔信,需得联络到谈灵瑟去。当然,若一个月之后,教主还是决定要移交教位,还得亲自去说,否则,欧阳左使必定认为是我‘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柳扶微一想到欧阳登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头又开始疼了。
席芳大致说了四个分坛的动向,道:“对老教众而言,橙心少主若肯接手,换教主本算不得太大的事;近几月来新招的人也并未见过教主真容,给一笔遣散费应该也是无妨……相对而言,叛教教徒如何处置,还需教主定夺。若教主想要尽快将他们处决,那……”
“别了。”柳扶微连忙摆了摆手,她可不想再造什么杀孽了,“就这么放走不行?”
“先前叛教徒被关押许久,对教主必有怨恨,不能排除他们当中有人想方设法问出教主身份,伺机报复。”席芳思忖片刻,道:“不妨让我继续与他们周旋,待教主传位橙心少主后,可安排一个假教主,给他们‘泄愤’的机会。当然,此事要办得周全,需要仔细筹谋,也要欧阳左使愿意配合。”
柳扶微看他如此尽心:“谢谢你啊席芳。”
席芳:“教主为我救回阿虞,我自当遵守承诺。”
“这么早就叫阿虞了啊?”即使是鬼面郎君,亦会有如此真情流露的一面,柳扶微也为他高兴:“公孙小姐身子恢复的如何?可还需我再入她心域看看?”
“若是可以,席芳自感激不尽。只是太孙殿下之前说过,若无他首肯……”
“无妨。”柳扶微不以为意道:“先前殿下也是因为情根被我拿走,才会有那些下意识想要护我周全的反应,眼下我情根已还,应不会再计较此事了,你且安心。”
席芳反倒面露忧色:“太孙殿下此次尽心助我、救阿虞,按理说,我也不该背后议人是非。但有些事,我还是需要提醒教主一二的。”
柳扶微一愣:“席先生请讲。”
“我与殿下接触不多,为官时,对殿下事迹也有所耳闻。他无论是做储君,还是在大理寺任职,行事几乎未有过纰漏,而这朝堂之中阴谋纷争从来不绝,可见他的智谋与明断都远远超出常人。”席芳道:“此次他会中教主的套,说实话,令我着实震惊。”
柳扶微一时分不清这是夸还是损:“我和他在玄阳门也算同生共死一回,兴许他对我并没有那么多防备吧……”
“教主,自有过人之处。”席芳道:“只是太孙殿下此次未去追溯我此前罪行,恐怕也有通过我,从而深入了解袖罗教之意。教主在这时候归还情根,若今后……太孙殿下当真对袖罗教起了制裁之心,教主打算如何应对?”
柳扶微心中莫名“咯噔”一声:“袖罗教近来……也算是安分守己,殿下不会无缘无故出这个手吧?”
“近来安分。不代表之前安分,之后也难保能继续安分。”席芳道:“易地而处,我若是殿下,但得机会也会起瓦解之心。”
“其实只要殿下不伤害我教教众……”柳扶微话说一半,看了一眼橙心和席芳的脸色,当即将话咽回去,只道:“若是如此,难道还要我与殿下抗衡?此事,还是能避则避,席先生实在担忧,也可早做打算撤离皇城,正所谓天高皇帝远,殿下素有仁心,也不至穷追不舍的。”
橙心悒悒不乐:“那不是很憋屈、很丢脸么?我教的威风都煞没了……”
威风?
大小姐,你可是魔教啊。
柳扶微隐隐开始担忧,教主位传给橙心之后的事了。
席芳沉默一瞬,道:“教主,应该还记得我教教义吧?”
哪有不记得教义的教主。
袖罗教的教宗一句话简述即为:万物享同光,妖人享同福。
此乃创教教主所说。
据说,两百多年前的时代,有妖根者会人群起而攻之、会被诛杀,后有一人凭空生出,且有进出人灵域之能,可为众妖修补灵根,众妖趋之若鹜。尔后,其创教教主立教,为万妖提供了这么一个栖身之地,集结所有妖与人类对抗之。
席芳道:“世上只有教主有此能,方能震慑教众,让我教得到相对的平和。”
柳扶微道:“时移世易,如今的人类已经开始承认妖也有善恶之分,也不至于见妖就杀啊。我的能力有限,帮不了所有教众啊。”
橙心道:“但你可以给大家带来希望啊……”
柳扶微摇头:“什么希望,我自己这祸世的破命,今后会做出什么,自己都无法保证……”
席芳眉头一簇,橙心也莫名:“什么祸世命?”
经此一事,柳扶微已知他们都是信得过、且最能够及时帮得了自己的人了。
她心中本有许多顾虑,事到如今,也不再多瞒,将脉望与阿飞之事如实相告。
“若有朝一日,我被迷惑了心智,烦请你们务必阻挠。”
橙心大悟:“所以之前那个想要重振我教熊威的那个人……就是阿飞?”
“可以这么说。”
席芳静默须臾,道:“若我没有理解错,即使是受了脉望影响,阿飞不是别人,正是教主你自己。教主要我们力阻,可我们也无法判断,从哪里开始算是教主的本我,哪里开始又算是神戒影响之下,心生恶念的你。”
柳扶微叹道:“所以,我需用陋珠不时清洗记忆,尽量克制心中恶念,能拖一日是一日……”
橙心仍旧不可置信:“什么嘛,教主这么可爱动人,怎么会是什么祸世主……”
席芳忽然问:“如此说来,阿飞这个名字,并不是将你的名字念快,而是阿飞告诉你叫这个名字的?”
“确实如此。怎么?”
席芳蹙着眉,道:“我教第一代教主,名字里,也有一个‘飞’字。”
“?”
橙心一抚掌,“是叫飞花!对吧!”
“嗯。”
柳扶微听懂了席芳的意思,连忙错愕着摆手:“不至于不至于,那创教老祖都是两百多年前的传说了,什么俗名不俗名的……”
席芳自书堆里取出一卷古画,展于案桌之上,就着上头的字念一字一顿道:“创教老祖,本名‘飞花’,乃人间第一妖灵,收‘蠹鱼’为器,名唤脉望。”
“这是什么?”
“教史。”
柳扶微连忙凑上前,定睛一看,果然看到上边载录了这位“飞花老祖”的生平。
创教老祖,汉名飞花。
自天地万怨所生,乃乃人间第一妖灵,收‘蠹鱼’为器,名唤脉望。
其妖力非凡,肆意横行。天地感曰,道此子必将毁天灭地,故派流光神君下凡除之。飞花与神君大战三日三夜,同陨落于极北之地。
后飞花再回人间,聚万妖之力,创袖罗教。
……这都什么鬼扯的神话故事?
“哈,还神君……怎么不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啊。”
她嘴上嫌弃至极,目光仍禁不住往下瞥,一眼瞄到了结局。
——最终,被镇于万烛殿之中。
“什么叫镇压于万烛殿?”柳扶微简直能找出一百个槽点,“嗳,你们袖罗教给自己编创教故事,怎么也不往好一点的方向编?还有这生平,怎么可以毫无过程,直接就蹦到结局的?”
橙心道:“我听我娘说,飞花教主在教期间,和人私奔了,于是,她离教期间发生了什么,教徒们并不清楚。”
“私……奔?”
“我娘也私奔过啊,还有芳叔和公孙姐姐不也是私奔来的么?也算是我教的一种优良传统吧。”
席芳:“……”
柳扶微:“……”
她为方才某个瞬间,差点信了邪而感觉到离谱。
橙心还不忘继续帮她普及,指尖一比:“喏,带她私奔那个,也有载录。”
柳扶微目光不耐烦一转,忽尔一颤。
上面写着两个大字:风轻。
风轻法师,与飞花结为眷侣,后筑万烛殿镇压飞花教主,功德圆满,为仙。
第70章
短短一列字, 不知何故,令她想起梦中那一袭墨绿衣袍。
柳扶微愣了足足半刻钟,直到橙心探手将她神思拉回来。
“姐姐, 你可是想起什么了?”
“什么‘想起’, 这种骗小孩的故事我随时能编十个八个的……”话虽如此,她声音依旧有些恍惚,“何况, 就算真有其事,这位飞花教主既已被镇压,又怎会投胎转世、轮回成……我呢?依我看, 这就是无稽之谈……”
橙心则道:“可后来, 飞花教主不是逃出万烛殿了么?”
柳扶微指尖一僵:“上边不是写明结局了么?这教史还能有续作的?”
席芳道:“教史久远, 无从考证。若要说落于实处, 我在太史局为官,于一卷史籍中见过一段叙录。我朝开元年间,有一起‘万穹殿’事件, 是因妖灵逃生而起。”
柳扶微怔住:“万穹殿不是骊山行宫里用于祭祀的那个‘神仙殿’么?怎么和万烛殿又扯上关系了?”
“万烛殿本就是万穹殿的前身,以殿中的万盏神烛为名……”席芳顿了一下, 大概是犹豫要不要往下说。
柳扶微深吸一口气,道:“席先生, 继续。”
席芳道:“相传,风轻法师羽化之后未离开人间,化为一尊石像镇于神殿之外。百年后, 妖灵吸食人间怨气,终破开禁制,惑乱人心,欲引世人自相残杀。大乱将至, 神像风轻忽若炙火焚烧,与此同时,天书被召唤于世,天师观苦竹道长携众道士之力,共开天书、以救世人,自此,天师观被封为国师府。后太祖皇帝命人重铸神像于殿中,万烛殿自此更名为万穹殿。”
这一段话,席芳表述清晰,可柳扶微却听得有些眩晕。
当初在神庙,她还觉得祁王说起“苦竹国师开天书”的故事荒诞不羁,这会儿她居然生出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是自己知道的太少的念头来。
橙心忍不住插嘴道:“这也并没有提到妖灵是谁嘛。”
席芳道:“能编撰至书中的,多抵也经删节篡改,未见得是实情。只是……”
“只是。”柳扶微看着手中的袖罗教史卷,道:“这个故事,也有天书和脉望的存在。”
席芳点头。
虽然这些故事,每一个单拎着看都像在胡诌八扯,但要是将它们串在一块儿,又莫名给人一种诡异的谐和感。
更别说,在亲历过破天书、娑婆河、熔炉阵、更手握脉望的她……
柳扶微抚了抚愈发沉甸甸的心,问:“与天书、脉望或是万烛殿有关的事迹,你可还听过多少?”
“若要说近些年,或有两桩案子与此有关。”
“哪两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