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李亭鸢都有些心不在焉。
刚绕进东花厅的照壁,门内便响起一道稚儿奶声奶气的说话音,随即屋内众人皆是轻笑出声。
李亭鸢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霎然一白。
崔月瑶奇怪地看着她,“怎么不走了?”
李亭鸢回过神来,摇摇头,随她一道步上台阶。
几人刚一跨进花厅,屋内众人皆静了一瞬,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李亭鸢的身上。
倒是崔母率先开了口:
“是亭丫头吗?快来让我瞧瞧。”
屋中除了崔母陈氏,二房家的伯母温氏、以及温氏的儿媳柳氏并几个二房的远房表亲也在。
她一开口,房间里的其余人也都活络了起来,有夸李亭鸢几年不见出落得越发标致的,有问她路上可辛苦的。
李亭鸢一一回了众人,从善如流地来到陈氏身前。
崔母怀中抱着一个两岁多快三岁的稚儿,李亭鸢过去的时候,离得最近的温氏将那孩子抱了过去。
李亭鸢暗自抿了抿唇,敛衽欲行大礼,“亭鸢拜见夫人……”
膝盖还未弯下去,手臂已经被崔母轻轻托住。
“好孩子,不必多礼。”
崔母的手温暖干燥,慈爱地打量着李亭鸢,语气充满怜惜:
“怎么瞧着脸色不好?还瘦了这么多,这些年苦了你了。”
崔母是个温和的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说话柔柔的,从前便对李亭鸢颇有照顾。
她的话一出口,李亭鸢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烫:
“劳夫人挂心。”
从前没人同她说一句辛苦的时候,她倒不觉得什么,可乍然听到旁人的抚慰,那点一直压在心底的委屈便憋不住了。
崔母哎了声,将李亭鸢拉到身前来,拭掉她眼角的泪,心疼道:
“既回来了,好孩子,以后崔府便是你的家。”
她拉李亭鸢坐下,笑着对她道:
“当初瑶姐儿说要接你回京的时候,我便心生欢喜,今后便在崔府安心住着,也好给那小泼皮做个伴儿,管管她那性子。”
崔月瑶一左一右和李亭鸢围在母亲身边,故意露出一副不悦的表情,嗔道:
“母亲!我可不是泼皮!”
崔母闻言瞪了她一眼,众人也被她那副娇憨的表情惹得哈哈大笑。
崔月瑶摸了摸鼻尖,挽住李亭鸢的手臂,撒娇道:
“既然沅姝回来了,不然母亲干脆认沅姝做女儿吧!我早就想让她做我姐姐了呢!”
李亭鸢原本正心神不宁地瞟向门口,闻言猛地回头,不由下意识拒绝:
“月瑶,别瞎说,我怎敢……”
“有何不敢?”
崔母一直便对李亭鸢颇有好感,闻言竟当真动起了心思。
她怕了拍李亭鸢的手,目光真挚:
“你是个懂礼数的好孩子,我与你颇觉有缘,也早就将你视如亲女,瑶儿说的对,亭丫头,日后,你便唤我一声‘母亲’吧。”
李亭鸢默不作声地低下头去,绞着袖口,心里头一时间七上八下。
若说不心动是假的,除去崔琢不说,崔家人都待她极好,况且如今她失怙失恃,若是有了家人,今后的日子也不会太过艰难……
崔月瑶在一旁晃着她的手臂催她:
“沅姝,快叫母亲呀!”
“是呀,今后瑶姐儿可就能和亭丫头做亲姐妹了!我们国公府啊,可太稀罕小姑娘了!”
众人满心欢喜在一旁帮腔。
李亭鸢知道眼前这一大家子对她的喜欢都是真心实意,这种久违的温情令她分外珍惜,可倘若成了崔府的女儿,便是那人的妹妹……
她紧紧攥着袖子,眼睫剧烈颤着,心中矛盾的情绪愈演愈烈。
崔月瑶不住地催促她。
李亭鸢抬眸,看向崔母慈爱而鼓励的眼神,嘴唇蠕动,那声“母亲”在唇齿间徘徊,带着一丝渴望与忐忑,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母亲。”
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毫无预兆地自身后响起。
泠泠的声音如同雪山之巅刮过的寒风,瞬间冻结了满室温馨。
李亭鸢身子一僵,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了一般。
停滞须臾,她僵硬地,一点一点地缓缓转过了视线。
第2章
灼亮的日光从门外照进来,门厅处立着一道颀长身影。
含霜履雪的端方君子,鹤姿昂藏,皎如明月。
男人一身紫色官袍还未换下,蟒纹玉带勾勒出精瘦的腰肢,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锋利的五官俊朗,眉眼间还带着一丝官场的冷肃和疲惫。
在他身后,碎金一般的夕阳洒在对面朱漆廊柱上,微风拂动檐下的竹帘。
国公府恢弘而高雅。
然而崔琢只是静静往那里一站,那原本雍容华贵的一切便刹那间黯然失色。
三年未见,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将从前他身上原本的那份清冷,沉淀成了更加迫人的威势与深沉。
他一如从前的平静沉稳,就好像生来不会被情绪困扰,哪怕李亭鸢见过他在黑夜里那般动情,过后仍然稳重自持。
男人在门口站定,视线平淡地扫过厅内众人。
李亭鸢慌忙垂眼,冰凉的指尖下意识紧绞在了一起,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然而崔琢的目光在她脸上却只停留了不足一瞬。
他看她时,仿佛是扫过屋中的一把椅子,一个摆件,神情始终淡漠而疏离,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后,便淡淡移开了视线,抬脚跨进门槛。
李亭鸢紧绞手指的动作猛地顿住,脸颊刹那间变得滚烫。
他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方才在期待什么,亦或是紧张什么?
她的唇角几近自嘲般扯了扯,心里所有的忐忑与不安全都变成了对自己的不齿。
——他从不记得,也不曾将那一夜当回事过。
兴许在他眼中,那夜的意外甚至连他案牍上染脏的一个墨点都不如,只有她还一遍遍回忆起那晚。
这感觉就好像,他是高洁的天上月,名花有主,而她却还躲在阴暗里一遍遍不知羞耻地亵渎他。
方才所有的温馨,在这一刻面对他的冷漠时,全都变得不值一提。
李亭鸢暗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敛起所有心思,规规矩矩随着众人起身行礼。
突然,那原本还在温氏怀中的小肉团子挣扎着下地,在众人皆敛眉行礼的时候,欢快地唤了声“爹爹”,一头扑在了崔琢的腿上。
那声“爹爹”令李亭鸢的心脏猛地刺了一下,她下意识抬头朝父子二人看去。
崔琢俯下身去抱起孩子,原本淡漠的神情里这才有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他本就身材高大,随手抱起个两岁的孩子毫不费力。
“承宵今日可有好好用饭?”
小肉团子捧住他的脸颊,吧唧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又一本正经回道:
“回爹爹的话,承宵今日吃得极好,午膳时的鸡腿儿承宵吃了两个呢!”
崔琢轻笑了下,调整了一个更为稳妥的姿势稳稳地托着孩子。
李亭鸢从未见过这样的崔琢。
他身上的紫色官袍还带着朝堂上的凛冽寒意和肃杀,然而抱着孩子的动作却柔情而宠溺。
李亭鸢微微抿唇,心底蔓延出一丝酸涩。
崔琢抱着孩子从她身边擦过,走到上首,“母亲。”
温氏从他手中将孩子接过去,崔琢的视线扫过李亭鸢,状似不经意地问起:
“母亲,这位是?”
“你回来得正好,我才要派人去寻你呢。”
崔母将李亭鸢拉到身前,“这就是我常同你提起的亭丫头李亭鸢,此前她总是来府中寻瑶儿,不过你可能忙,不曾注意过。”
她拍了拍她的手,不容置疑地同崔琢说:
“亭丫头孤苦无依,我已同她和瑶儿商量好认她做女儿,你寻个合适的机会安排一下,开了宗祠,也好尽快将事情定下。”
崔月瑶在一旁忙不迭地点头应和。
李亭鸢原本要拒绝的话被母女二人生生阻在了喉咙里,只能微微低下头去,借此遮住自己眼底的忐忑。
崔琢闻言,果然微微侧身,视线再度落到她的身上。
他削薄冷白的眼皮微微压着看她,这次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他立在那里,身形清隽,姿态里甚至还有几分气定神闲的意味。
然而像崔琢这种常年浸润官场秉政当轴的男人,即便只是视线平静地扫过来,目光中的深沉与凌厉也足够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