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至多五成!”
一道朗坚的少年声破空而来,如一往无前的利剑,置地石破尘飞。
百官回头。
帝王高坐上首,自头至尾,目无波澜,直至此刻,方隐隐多了丝不同的情绪。
侧下方太子更是毫无遮掩,负手而立,胸有成竹。
方才争论时不开口,等的,便是此刻。
金玉陛阶中,三皇子李昇身披黄金甲胄,挺拔昂扬,龙骧虎步,走上殿前。
身后跟着的,正是今晨方自鸿州赶回京城的,段扶灏之子,段稷。
旁人若在乌羿开口后出此狂言,必引得百官讥讽,也唯有曾大败乌羿的三皇子开口,无人置喙。
此言,亦是破此两难局面的,唯一希冀。
三皇子年纪轻轻战无不胜,若是三皇子带兵,不需想也更增两成胜算。
李昇目光炯炯,单膝跪地:“父皇,若儿臣亲自领兵,加上工部新制的攻城军械,儿臣敢立下军令状,三月之内,大败上釜!”
少年铿锵有力的嗓音绕梁不绝,带着一往无前的千钧气势。
帝王低沉的嗓音压下。
“李昇,朕要的,是伤亡不超过一成。”
口吻霸烈,不容置疑。
三皇子丝毫不惧,答:“若开战之时推迟两月,待冰雪消融,儿臣敢保证,莫说一成,半成足矣。”
“推迟两月?”有人大笑,“三皇子殿下莫不是糊涂了,若可推迟,我们今日何需在此议论!”
二皇子李墉在朝堂上从来似个透明人,涉及皇弟,开口一言。
“子琤,正因段刺史下落不明,恐波及社稷,方有此两难。”
“段刺史啊。”李昇勾唇,像是才知晓般。
“本将是不知晓刺史下落,可身边副将乃刺史之子,段刺史为人相信不光是我,朝中大多应都曾亲自领教过,说他主动、或严刑拷打之下泄露家国辛密,你们,当真相信吗?”
段扶灏做刺史之前,乃朝野手段最严最狠的执法者,只要生有异心,损害家国、不忠帝王,便会落在其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罗网司隐于暗处,段扶灏身在明处。
做此等事,明处比暗处要难上太多,稍不留神,便是搭上性命。
他惩治旁人,便需自身够硬,意志足够坚定。
自古,酷吏向来为国游走灰色边缘,事成之后,再被推出去以极刑平民愤。
当今帝后不愿如此,以己身担下所有,才换来段家整族性命,又怎么会在真相未明之时贸然舍弃?
便是真有罪,也是三司过法,堂堂正正依律论处。
更何况,说旁的或许会信,说叛国,段扶灏,可以说是整个大乾最无可能叛国之人!
一句话,说得诸臣面色各异,纷纷缄口。
“再者,是谁说,段刺史下落不明?”
李昇看向身后,“段稷,你来说。”
众目睽睽下,段稷双膝重重跪地,稽首:“陛下明鉴,臣不敢欺瞒。”
“家母曾为家父挡刀落下旧伤,大半个月前骤然恶化,乃至危及性命,医者皆束手无策,唯有一位方外游医指出明路,道域外灵药砂眠蛊或有奇效。”
“事急从权,家父为救家母性命,不惜冒险孤身前往。”
“陛下若不信,可遣医士,一探便知。”
说到此,复深深叩首。
“臣愿以阖家性命立誓,苍天厚土为证,段氏,绝无背信叛国之意!”
兵部尚书质问:“也就是说,你父亲,为一人安危,置两国于不顾?”
段稷抬头,“屠尚书,若汝妻如此,尚书,难道要见死不救吗?”
右相讽道:“段稷,何为见死不救?你父亲在此关头私自出境,才是对大乾百姓的见死不救!”
“右相慎言。”
李昇面沉下来,“既段刺史只为私事,又何谈有碍大乾百姓?”
右相:“三皇子未免太过天真,一家之言,焉知不是故意为敌国拖延时间?”
李昇这个自小的刺头,最擅长百般不服与人对着干,一张嘴有意时能把人毒死。
“依我看,右相如此诱导,才是有撺掇我大乾将士白白送死之嫌!”
“你!”
“子琤。”
太子淡声,“不得对右相无礼。”
李昇抱臂,冷笑,撇开眼。
太子接着道:“我大乾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朝堂官员皆有家遇难事之时,无论因私废公还是因公废私都不可取。”
“子琤虽话有偏颇,道理却是如此。”
“若诸位来日遇此两难,又有几人能做到为公舍弃家小?法理如此,却并非不可容情。”
太子此言中正,令人信服。可上釜之难不得不解。
左相缓缓开口:“上釜难保因此有所动作,依殿下看,又当如何?”
语落,无人应答。
几息后。
“老师莫急。”
一片寂静中,一道含笑的清冷声线端凝越来。
无限沉稳从容,只是一道声音,便顷刻抚平诸臣心下燥乱。
众人不禁仰头,向上首看去。
第68章 砂眠
高坐龙椅的帝王起身, 亲自将自幕帘后转出的皇后接来。
“卿卿。”
搀她坐在自己身侧。
阶下诸臣心中猜测
落定。
能在此刻出声的,也只有皇后了。
时隔多年再见皇后与帝王并坐上首,仿佛缺失的一部分终于圆满,再不想承认, 心也因此踏实不少。
有好些新官员不曾面见过皇后, 有些好奇地想抬头看看, 慢慢抬起视线,先看到的却是帝王龙袍,想到什么, 又默默低了下去。
谢卿雪瞥帝王一眼。
这种时候也不知避讳,口中唤的什么。
眸光向下,沉稳端庄。
左相年迈也依旧清明睿智的目光正凝着上首, 此刻却恰巧避开,看向殿中还跪着的段稷。
谢卿雪察觉, 口中的话顿了两息。
是错觉吗, 总觉得老师神色间,似有些躲闪。
挪开视线,扫视群臣,下颌微抬。
弯唇:“上釜王骤失爱女,又是在出使大乾的途中, 我大乾遣派使者聊表关切, 亦是理所应当。”
这个使者,便好比一枚试金石。
不仅可以试出上釜于大乾了解多少、打算如何,还能探得上釜更多的兵力布置, 为来日攻城多添几分胜算。
自然,还得顺道搜寻段刺史下落,将人拿回。
帝王沉声:“此人, 需智勇双全,位高权重,稳住上釜王室,又能在非常时刻保全自身,与大乾境内将士里应外合,不知哪位爱卿,愿担此重任?”
此言落地,一时无人开口。
朝堂之下,暗流涌动。
商讨应对之策自然畅所欲言,可若事情真的落到自己头上,便需再三思量。
使者二字说得好听,却是往上釜这样的蛮夷之邦,不好相与是一回事,若大乾攻打上釜的谋算暴露,这个使者,定是第一个被处决泄愤之人。
介时,不仅有害国之大计,自己也是死无葬身之地。
此类事,绝不是逞一刻之勇表忠心的时候,必须有真本事、并十足的把握方能不负陛下重托。
乌羿想第一个报名,可咂摸咂摸陛下的话,好像还得和什么上釜的人斡旋。
他打仗可以,耍心眼子是实在不行。
万一搞砸了拖后腿,一百个他都不够赎罪的。
他死了事小,害了家国事大。还是算了,到时候使者有什么事,他老乌定头一个冲入上釜将人救出!
李昇打算开口,偏裤腿被拽住,回头正要发怒,却见段稷往一个方向使眼色,循着看过去,果真看到皇兄不赞同又有些高深莫测的神色。
李昇:……
合着今日就是一出戏呗,父皇母后早有了人选。
让他不跳出来捣乱可以,但到时往边关攻打上釜的,必须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