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无奈,以眼神稳住皇弟。
放心,母后之诺,自不会作假。
侧身上谏:“父皇,不若遣派两人,一文一武,遇事也可商量着办。”
使者若是两个人,那能选的便多了,底下臣子嗡嗡议论开来。
而且两个人,身上担子便没有那么重,倒可以冒险博得勋爵之位光宗耀祖。
如今盛世,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陛下。”
皇后声音一出,议论声止。
“臣妾倒有一人举荐。”
“皇后请说。”
帝王声音简直是追着皇后的话音,再赶些,怕是皇后出口的最后一字都能教他吃了去。
而且帝王看皇后的眼神……
下头李墉默默移开视线,耳根有些泛红。
谢卿雪自然能感觉到,悄悄拧了他一把。
正色:“举贤不避亲,吾想举荐的,正是吾之父,谢侯。”
掷地有声,余音不散。
仿佛这金銮殿并非纳以百官,而是空荡荡的,只有一人,一身。
谁都不曾预料,举荐谢侯之言,竟会是由皇后亲口说出。
方才不是没有人想到,甚至陛下描述一出,所有人脑海中的头一个,便是谢侯。
谢氏世家大族传承千年,根基远非常人能比,不仅遍布大乾,甚至穹顶之下,四海八方,皆有谢氏族人的踪迹。
又是武将发家,保家卫国赫赫战功,身份上不仅是侯爷,更贵为国舅,文武皆可称为大家,纵观朝野上下,再无比谢侯还要合适的人选。
也正因如此身份,除非侯爷自己主动开口,旁人都不好轻易举荐,以免逼迫之嫌。
谢侯并非没有担当之人,多数人想着,既然如此,还是莫要抢了谢侯风头的好。
在朝为官的,哪个又能真没眼力见。
万没想到,皇后殿下竟不等谢侯,率先开了这个口。
众人明里暗里,往谢侯瞧去。
却见谢侯神色怔然,含着几分热泪望着座上之人,被身旁人暗暗捣了一肘,才反应过来。
这一下,未待陛下开口,便深深拱手,诺:“臣,必不负殿下重托。”
谢卿雪看着陛阶之下两鬓几缕霜白的父亲,错开眼,望着他身侧的那一片空地,余光紫袍鎏金曳地。
袖中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
“如此,便有劳谢侯。”
至此,上釜一事,终算尘埃落定。
朝会后,帝王太子并一众大臣商议出使细则。
谢卿雪回了寝殿,半卧绮窗前,望着天光,手缓缓抚上心口。
眼前一幕幕,皆是父亲已有几分苍老的身影。
“殿下,有卿莫司主率人暗中保护,谢侯定会平安回来。”
鸢娘知晓殿下无论嘴上如何,心中定是放心不下。
本次出使,归根结底并非单纯为了段刺史一事,更是为了上釜王宫中的灵药。
先前遣派罗影卫未有所获,此次明暗两路并行,不信探查不到。
真探查无果,就将刀架在上釜王脖子上,让上釜好生瞧瞧罗网司的手段,便看他,松不松口。
而使者无论定下何人,罗网司都有把握令其全身而退。
谢侯,是最好的选择。
却,并非唯一。
是皇后,是她,让父亲,成为唯一。
谢卿雪弯唇,“我自是相信阿姊,只是……”
只是,想到子欲养而亲不待,想到而今一日又一日的苟延残喘……
愈来愈频繁的发病,她连子渊他们都不愿知晓,遑论父母。
从怀胎十月,直到长成、嫁人,她总是在让父母忧心。
亦拖累母亲,在谢府蹉跎了一辈子……
这一次,或许,是她为谢氏,做的最后一桩事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哪怕血脉至亲,有时亦造化弄人,有缘无份。
往后,莫奢望太多,年节往来,互问安好,足矣。
见得多了,反惹伤心,于康健无益。
她,自盼着父母,长命百岁,康乐延年。
轻叹:“只是觉得,光阴属实是快,今日瞧见,父亲鬓边,又多了些白发。”
几息无人应答,谢卿雪回眸,望见殿内不知何时空荡荡,唯有一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人总有老的一日。”
帝王不知何时来的,缓缓从背后抱住她,那么紧。
李骜可不管旁人,双手在皇后身前交握,侧首,唇碰着卿卿耳郭。
低语。
“只要朕与卿卿,相携白首。”
谢卿雪想都不用想,便知某人又干了什么好事。
“你将子渊一人丢下,自个儿回来了?”
李骜在她身后,眸色深沉,蕴着化不开的柔情。
“子渊主持大局足矣,朕在那儿岂不浪费光阴?”
最后一句声音渐小,“卿卿也不能总如此偏心吧,我不就想……”
谢卿雪轻睨,“想什么?”
李骜闭嘴,不说了。
谢卿雪瞪他一眼,无奈。
抬手拧他的侧脸,一点儿没留情。
“吾瞧你,是越来越惫懒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子渊越成长,接过去的政务越多,就越将某人惯得整日无所事事。
先帝那时候,是病痛缠身,实在无法才用了他,他倒好,难不成……
想着,忽而怔住。
撇开脸,不看他,可还是忍不住眸中泪光。
李骜讨好般摇了摇她,“卿卿。”
谢卿雪咬住唇,气息忍得发颤,泪还是滑落,一滴,又一滴,连成了线。
在他衣袖手背,绽出了许多朵小小的水花。
……随着她身子每况愈下,用药越来越难,连她都忍不住去想身后事,他又怎么可能不想。
他只会想得更多、更深。
无论病好与否,他是不是,早就打算好,要用性命去陪她?
她偶尔崩溃时也会想,要他与自己生死一处,但当真意识到他为此付诸行动时,却开始痛,开始怕。
她可以将所有病痛在他面前毫不遮掩,可又当真能受得了,他因为她,改变所有他自己、甚至身为帝王的未来打算吗?
可以,接受得了,未来有一日,她大限已至,他用这双抱她握她的手,在她眼前,亲手结束自己的性命吗?
不,不行……
人死了便是死了,便是无知无觉的一片混沌,若他也成了这样……
谢卿雪浑身忽然泛起彻骨的冷,不自觉地发抖,一把抓住他,急急寻他的眼。
“卿卿……”
李骜唤她,声线语调,似是怕惊扰什么。
极致的忧心焦急,又只能小心翼翼。
他好像,比她还怕……
“李骜,你不能!”
谢卿雪声音在抖,指节用力到泛起青白。
可真正望入他的眼,意识到自己吓到了他,不禁怔忪。
手指无力、松开,跌落。
被他稳稳攥入掌心。
“卿卿,你说,我听着呢。”
他分明那么怕,可声线却这样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像他永远有力紧密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