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好像,总有些东西在他心里,连时光也无法撼动分毫。
谢卿雪手臂收紧,他身上的气息很暖很浅,炽烈如光,曾是最最安心,此刻,却让她无法抑制地心疼。
她知道,他最心疼担忧的是她的身子。
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可他知不知道,她亦是。
他因此的一切改变都让她心疼,可她却毫无办法。
“咳咳……”
谢卿雪没忍住,偏头,两声压抑至极的咳。
“卿卿。”李骜心漏了一拍,大掌把着她的手臂,急急来看。
饮了两口水才缓过来,她摇头,安慰,“无事,就是被自己呛到了。”
李骜抚过她有些泛红的眼眶,抱孩子一样抱着她,“有何处不适,定要说,好不好?”
谢卿雪嗯了一声,却是笑着应:“知道啦,婆婆妈妈的陛下。”
。
四月十三,帝后共乘銮驾前往西郊御山,验收新建好的皇家园林,雪苑。
说是新建好,其中的建筑建成最少都已有两载,各处亭台楼阁、重檐殿宇内各类置物也大多也已有一载时光。
近一年,只是改了些移步换景之处,多为山石土木、曲径通幽地。
入内,园中花草精致,翠微丹楹,更不必说碧瓦朱甍,玉砌雕阑,翠落红翻……花开四季景,景罗万千象,只待主人为每一处院落题上匾额,这一宏伟的工事便算真正落幕。
园中景虽多,曲径亦多,却哪怕最窄处都可供辇车通过,处处皆备着夏日冰鉴,冬日火龙。
所过之处,有些灵感的谢卿雪即兴题字,一时想不出、李骜提议她亦觉得不够好的,便暂且搁置,来日想到再说。
除却匾额,亦有楹联。
半数已提了先圣名言,谢卿雪看了并未有不妥之处,半数尚且空着,等待主人亲题。
匾额多,楹联少,大半日逛下来,倒是被谢卿雪填了个七七八八,余下的她打算留给孩子,若子容子琤赶不回来,便都由子渊代劳。
又一张被皇后使唤帝王代劳的楹联写好,静待墨干时,谢卿雪令将待刻的楹板拿来瞧瞧。
宫人领命前去,回来时是两个内侍合力搬来,置于桌案,谢卿雪抚过其上温润的纹理。
园内楹板用料繁多,依悬挂之地各有不同,紫檀、金丝楠、桃木、梓木……这一块,因需挂于室外,风吹雨淋,特选用云州紫柚木,耐候耐朽,边缘刻纹以麒麟、缠枝牡丹为主,但细看,却不仅仅如此。
谢卿雪的指梢停在右下,问:“这是什么刻纹?”
两步外的匠人恭敬开口:“回皇后,此乃宝相法纹。”
猜测落实,谢卿雪久久未言。
待散了随从,两人执手缓步往回走时,谢卿雪轻声问他:“从前,你不是不信这些么?”
宝相法纹,多用于神佛之物,从前他何止不信,是全然见不得这些出现在眼前。
可是今日看下来,无论书案、雕梁、亦或匾额楹联,类似的纹样数不胜数,多得……目不暇接。
第29章 明氏
谢卿雪最早看到宝相法纹, 是在垂髫之龄。
那时书画启蒙,她对一切表达情思之物皆有着天然的兴趣,出不了门,做不了常人可以做的许多事, 便有很多很多时间, 够她熟悉每一样。
让她在对万事懵懂时, 便透过这一种特殊的纹样,知晓了神佛。
知晓了,人生来多苦难, 世间从未平等,所以人在绝望之时,才会寄托于此, 给心以支撑,再多熬一些时日。
谢府无神像, 她又一次从鬼门关回来时, 书册在手边被清风翻过一页又一页,她对着亲手画下的宝相法纹,泪滴滴落下,无声在心里问了许多许多。
问为何她生来便是这样一副身子,问为何要她痛苦不够, 还要父母兄长一并痛苦, 让她自诞生于世那刻起,便注定早早与世间别离。
第二回画,是子容刚满两岁时。
那一年, 小小的子容生了一场病,一夜高烧未退,她从日落守到日出, 笔下不知落了多少宝相法纹,第一次那样虔诚地求神佛保佑。
保佑她的子容安然度过此劫,只要能达成所愿,让她付出什么代价,都好。
那时她不知有多怕,怕自己的体弱传给了孩子。
若真是如此,她这样将他带到这个世上,她会愧疚一生。
他陪着她,虽不认同,亦不曾阻止。
还好,子容第二日好转,她紧紧抱着孩子,喜极而泣,哭了许久。
她知道他不信神佛,他信一切事在人为,尤其厌恶不做实事只知求神拜佛之人,所以,除过这一回,她再不曾让神佛之物入过坤梧宫。
可是现在,他为她建的别苑里,处处皆是。
李骜在她身侧信步而行,神态仿佛依旧随意,“嗯,不信。”
谢卿雪侧首睨他,“怎么,是因为我?”
他既不信神佛,那便是因为她曾经用过,此处又为她所建,便投她所好?
李骜望着前方的目光似是顿了一瞬,握她的手更加契合紧密,又嗯一声,似有些哑。
谢卿雪弯眸。
其实又何止这个,今日眼中所见,处处是这样的细节。
都是她曾经以为他从前定未留意过、或本就不喜的。
原来,他并非没有留意,原来曾经他心中也不是除了国事还是国事,原来,从始至终,他都将她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
笑意按捺不住,她双手挽他的手臂,难得几分俏皮地探头瞅他的脸,调侃:“看来啊,以前当真是误会陛下了。”
“陛下并非脸皮厚如城墙只知食言而肥之人,只是国事绊住了陛下的脚,让陛下抽不开身。”
神色生动,恍若少时初定情时,清冷如她,也会故意说许多嗔怪、假作不愉之言,要他一遍又一遍地诉情。
李骜忽然顿住脚步,谢卿雪没反应过来,被他揽腰抱回。
他低眸,倾垂的眼中是无尽的认真。
低磁的话语在喉间,几分喑哑:“卿卿没说错。”
谢卿雪看着他,不明所以。
“朕从前,确实总是食言。”
从前不知时光无情,总觉得他与她长日无尽,许多愿,总有来日,可一日复一日,让她失望枯待了不知多少回。
让他们这么多年,都不曾有过几日世间有情人常有的风花雪月。
他还要开口,被谢卿雪捂唇。
她轻哼:“你忘了我说过什么话了?”
李骜被她捂着嘴,还是以闷闷的声音老实答:“要记住卿卿的话,不要让卿卿总是说。”
谢卿雪微抬下颌:“若从前没记住,那你今日起给吾记住了,我再不想听你类似于自责之言。”
李骜点头。
得了他的承诺,她才说回此事本身:“你不觉得,这话说出来,放在我身上,也是同样吗?”
从前山河未定,两个大忙人谁能好过谁,她可也不知道放了他多少回鸽子,虽然一大半正好他也有事要忙。
先国后家,若无国,何来家。她从未因此事怪过他。
李骜一怔,满映着她的眸子缓缓晕开笑意。
谢卿雪收回手,掌心因他的气息酥酥麻麻,她揉了下,却好像将痒意传到了心上。
拉回他的手,分花拂柳漫步。
阳光自繁枝茂叶间倾洒,斑驳在华袍凤裾。
清风徐来,岁月静好。
眼中所见,无一处不合心意,日影渐斜,她仰头迎向暮晖,回眸莞尔:“李骜。”
李骜:“嗯。”
“我的生辰多请些人吧。”
“让天下人都好好看看,这是陛下送我的。”
“好。”
眸光倾垂笼罩,眼瞳只她一人。他无有不应。
谢卿雪弯了眉眼。
从前她以为自己与世俗不同,许多世人在乎的她并不会在乎。
此刻方知,
原来,她亦不能免俗。
。
隔日,大长公主与成国公一同递了帖子求见。
宫人引路入内,帝后均未露面,只大尚宫出面询问一二,内侍监代传口谕。
两府满腔的告罪之言就这样吃了个闭门羹,跪叩圣恩后怎么进宫,便怎么灰溜溜地出宫。
能求见宫中,这桩荒唐事的结局,也只能是和离了。
一纸和离书,求仁得仁,至于其他矫饰之言,帝后不想听,更没工夫听。
真要说起来,有关大长公主府,他们更关心的,也是另一桩事。
先前宸郡公因大不敬之言入禁狱,虽交代了个一清二楚,佐证亦十分齐全,所谓的友人定州也确有其人,着实天衣无缝,但谢卿雪心中始终存有一分疑窦。
这分疑窦的来由,正是因为天衣无缝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