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宸郡公无论纨绔与否,他都是皇室中与帝王血缘最近之人,中伤帝王的话从他口中说出,会比其他人更具说服力。
又偏生探查的结果,仿佛一切只是两个年轻人不知轻重的胡言乱语,线索到定州那人身上,彻底圆了前因后果。
宸郡公也属实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那位定州友人的生平更是没有丝毫破绽。
可世事本多荒诞,匪夷所思者比比皆是,如此毫无破绽的极度合理,本身便是不合理。
更何况,还牵扯到了定州。
先定王功绩之高,封无可封先帝才给了定州为封地,让他在定州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成为整个大乾唯一、也是权力最大的王。
功高盖主,先定王忠义,现在的定王却不一定,虽没有能力造反,但也得防着他倚仗权势行为祸百姓之举。
“……先定王、沛国公、连将军、上任右相,若真是有人刻意诱导,那便果真太过聪明。”
谢卿雪冷笑,“狡兔死走狗烹自古便是君臣之间绕不开的猜疑,又拿这些根本无法自证之事说道,但凡有人因此动摇,都会朝局不稳。”
这些被李宸挂在嘴边当做证据的老臣,当年确实都是因病去世,但年近花甲本就绕不开病痛,道是寿终正寝也可,有人阴谋陷害亦可,左右全在一张嘴。
世人多数本就不论真相,只论谈资。
谣言止于智者,可智者又有几何,未知全貌,谈何智者。
怕是那些逝者身边最近之人都不一定知道所有,遑论他人。
那日是被她恰巧碰见,可若没有呢?
怕是沸反盈天之时,他们方知。
到时为时已晚,要想平息,付出的代价不知有多大。
李骜手从她腰侧伸出,指尖用力划过这几人姓名,眸底映入的光如同烈焰,霸烈慑人。
“便是他当真得逞,又能奈朕何?”
“当年指着鼻子骂朕的人比比皆是,可如今,他们又在何处?”
定王自己找死,成了也算送上门来的由头,正好一箭双雕。
所谓人言可畏,从不包含他,不包含他们。
趟着血海走上皇位的帝王,从生死线上救万民于水火的帝王,也就是这帮纨绔之间,若当日那些言论放到百姓耳边,怕是早被人自发围起来揍一顿送官了,安个奸细的名头,这辈子都别想抬头。
就算百姓真的信,真的指天痛骂,那也不过将当年之事再来一遍,有何可畏。
能彻底除去隐患,也算值当。
谢卿雪:“那也是个麻烦。”
当年之事时局有多动荡,一路走来有多艰辛,她从未想过再来一回。
哪怕,只是潜在的危险。
越过窗棂,望向东南方,“定州……”
。
定州海边,西南营地。
帅帐内,副将乌盟匆匆而来,抱拳禀:“将军,定王道捷报已至京城,皇后寿辰在即,勒令我们最迟三日后离开定州。”
说完正事,乌盟换了副嘴脸,愤愤不平:“他们真是用完就丢,海患构不成威胁了,便要立刻赶我们走。”
李昇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书案上,手里拿着个没全熟的卢橘拋高又接住,再拋高再接住,闻言啧道:“咱们灭了海匪,他们可未必乐见其成。”
乌盟懵:“因为抢了他们的功劳?”
几年前有个同袍抢了他差一点点便到手的人头拿去领赏,他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愤怒。
但定王不是啊,那么大个人了,当年跟着先定王也打过不少仗,连个海匪都灭不了,倒还怪起他们了。
副将段稷抱臂,面无表情:“若无海匪,何来定王。”
定王之定,不仅是定州之定,更是平定之定。
在藩王早已是八百年前老黄历的新朝,再封藩王,怎么可能只因为功劳,自然需得有些用处。
剿海匪,守定州安宁,便是定王的用处。
要想长久,这个用处需得长久存在,但也不能一直毫无作为。
所以海匪甫一猖獗,为防更多百姓受害朝廷怪罪,定王才会第一时间向朝廷求助。
但这个求助,可不是想着朝廷将海匪全灭的。
真全灭了,定王失去作用,定州早晚也会和其它州县一般,由尚书省吏部荐人管辖。
乌盟虽是大老粗,脑子却并非真的有多笨,想不到但听得懂。
明白后嘿嘿一笑:“合着这是咱们太厉害,砸了他定王的场子。”
李昇唇角扬起,“如今还不算是,再呆下去,便不一定了。”
“对啊,咱现在还没彻底灭了海匪老巢呢!”乌盟一抚掌。
若说刚到定州时不知深浅思想还有些小心翼翼,那呆了这么久,场场胜仗,来无影去无踪的海匪都听着自家将军的名号都闻风丧胆,他老乌早不知怕为何物了!
“那便更不能走了!定王食君之禄,受民奉养却尸位素餐,养匪为患,如今还为了私心要赶将军走,咱偏不让他如愿!”
语调激昂地说完,帐内静了足有三息。
乌盟迎上自家将军和段稷略带惊讶的眼神,呲牙挠头,“俺老乌家也会是教四书五经的嘛,我课业还挺好的。”
平日里打仗粗话糙话说惯了,一提起正经的,他这不想起来了。
李昇段稷齐齐不忍直视地挪开眼。
商讨好明日战役,二将离开,李昇回身时耳郭微动,反手一柄匕首直直扔出,暗处人影闪动,锵得一声爆鸣,匕首被弹出,入木三分。
李昇挑眉,抱臂,“影三叔。”
影三从暗处走出。
李昇:“影三叔怎么鬼鬼祟祟的,要来早说啊,误伤就不好了。”
踱步上前,将匕首拔出,拍拍上头的木屑。
影三将一物放在书案,在一摞兵书之上,言简意赅:“皇后的回信。”
李昇动作顿住,没有回头。
影三看向他:“三皇子不打算走?”
李昇:“替大乾剿灭心腹大患,母后难道不开心吗?”
影三:“还有三日,三日后若不启程,定赶不及皇后寿辰。”
说完,影三转身便走。
“影三叔呢?”
影三脚步一顿。
李昇:“影三叔何时启程?”
影三离开,两个字随风送到他耳边,“此刻。”
他说再等五日,便是五日,一刻不多,一刻不少。
只是他错算了三皇子待皇后之心,海匪也打了,该做的都做了,影卫的飞鹰也拿给三皇子当信鸽使了,眼看所剩时间不多,人却不走了。
他并非只此一桩事,无论结果如何,他都需回去给陛下复命,没那么多时间空耗。
李昇探头,从帐门口扒出一条缝,确认人真走了,笑容越来越大。
段稷这个木头也凑上来,门口的缝儿里出现了两颗脑袋。
下一刻,乌盟老大一颗脑袋放到了最下头,一下不大的地方格外拥挤。
还嚷嚷:“哈哈哈,监军可算走了!”
李昇一巴掌将两颗脑袋齐齐摁住,段稷脸被挤得变形,乌盟哀嚎一声。
李昇的笑肆意狂放,“看热闹是吧,明日你们两个打头阵!”
一番打闹后,看着看完皇后来信后笑得格外不像平日的将军,段稷问:“将军当真不打算回京吗?”
乌盟猛猛点
头附和,也眼巴巴看着。
李昇抬头,神色几分无辜:“回啊。”
“啊?”乌盟脑子绕不过来,“那刚才……”
李昇的笑不动声色带上几分恶劣,“就算回,我也不跟他。”
父皇的人,能坑则坑,怪只怪,从小到大十几年了,这些人还没长记性,还妄图让他乖乖听话。
就算前后脚回京,他也得让父皇好好罚上他一通,谁让他代表的就是父皇呢。
他何时听过父皇的话啊。
乌盟顿时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看到段稷看傻子一样无语的眼神,忽然想起自己同样被将军当猴耍的大伯乌羿,一下笑不出来了。
这下子,哈哈大笑的人成了李昇。
乌盟成了苦瓜脸,郁闷地看着自家将军。
段稷拍拍他的肩,给他一个略带关爱的眼神。
影三已经走了,当夜李昇便下令拔营,打算干完这最后一仗,便即刻启程。
结果仗打完,黎明时分,清理战场时,一个可疑之人被扭送到李昇面前。
两个士兵怒目:“将军,就是此人,鬼鬼祟祟地在战场边上晃,问了也不说实话,净说些什么要去灭了狩夭长岛报仇雪恨的荒唐话。”
“简直可笑,连我们两个兄弟都打不过,还想去端海匪的老巢?”
“我没说谎!”这个灰头土脸的声音明亮,竟还是个女子,“海匪杀我夫君,我定要让他们全部陪葬!”
李昇正慢条斯理擦着长戟,染血太多,总有些角落难以清理,将要回京,他得将每一寸皆擦净,好让母后看看,这便是定北方平东南的战戟。
他李昇的战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