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色清泠,掷地有声:“多年未响的登闻鼓如今一响,正好不必如从前般只当个摆设。”
“子容,大乾朝廷从不怕事,登闻鼓不响,也不代表真的就天下太平。”
“百姓亦不会因为登闻鼓冤案有多恐慌。”
“真正有害天下安定、令百姓恐慌的,是官官相护,申冤无门,是有冤情,朝廷却无作为,给不了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百姓虽偏安一隅,却并非聋子瞎子,朝廷是黑是白,父母官是好是坏,心中明镜一般。
“如今百姓皆知登闻鼓之用,如在所有地方父母官头顶上悬了明灯利剑,让他们行事多一重顾忌。”
“子容不必怀疑,你的所做所为,确是真正为天下百姓考虑。”
李墉心中拨云见月,不禁眉目舒展:“儿臣明白了,多谢母后指点。”
谢卿雪又拿出一样东西,红漆檀木盒打开,是一盘丝弦。
“这是宣娘为表谢意,临行前特意赠予。”
“这盘丝弦是她亡夫遗物,出自渝州雷氏之手,选用顶级春蚕丝制成。她亡夫虽是养马出身,却酷爱胡琴,此是他一生所求,却还未来得及制成琴,便逢此大难。”
宣娘道,她当时往胡琴阁去,便是为了圆亡夫最后的心愿,是上天眷顾,虽未得胡琴,却得了柳暗花明又一村。
丝弦,是所有琴弦之中最好、最珍贵的一种。
丝弦音色古朴、苍劲、温润,有
独特的金石之音与煞声,中正平和、清微淡远,弹奏时琴音内敛,余韵悠长。
春蚕丝易得,可蚕丝制弦的手法不易,非累世制弦之家不可得。
选丝、缠弦、练弦、晾晒、定型,大弦需二千四纶,即两千四百八十根蚕丝合股,小弦也需一百二纶。
尤其缠弦,最为关键,也最依赖制弦人手法。
渝州雷氏于此道享有盛誉,出手琴弦往往有市无价,一个马户出身的小小官员,能得一盘,不知废了多少力气。
这盘丝弦,于皇家不是多么稀罕的物什,但对于宣凝,已是能拿得出的最好。
亦是最珍贵之物。
“吾本想制成琴给你,如今看来,这盘丝弦本身,方是最最珍贵。”
她的子容,缺的并非是琴,而是这份感谢的心意。
是对自身所行之事的肯定。
李墉珍惜地捧过,以指腹轻抚盒中丝弦,真正上好的弦,一触碰便能感受得到。
这样的弦,在宫中也不常见。
“宣娘不擅琴,亦不想日日睹物思人,因与子容的因缘际会,她才有机会能洗清亡夫的身后名,报仇雪恨。”
“这弦所代表的不仅仅是她的谢意,更是她夫君的。”
李墉心有所感,不禁抬眼,“母后,那这位宣凝娘子,而今何处?”
谢卿雪笑:“她从母后这儿领了个女子典籍推行的活计,前两日刚离京。”
女子典籍在官学自有层层官员,但谢卿雪要的,从不止于此。
她想要不入官学之人,上至商贾富户,下至斗升小民,若想研读,皆能看到。
这便需普通书肆中皆有,且此书与旁的不同,就算无银钱买书,也可在店中免费阅览,只是不能损坏,不可誊抄。
市面上也会严打誊抄本。
京畿为天子脚下,推行起来自然便宜,故而没费多少时间。真正难的,是天高皇帝远的边疆。
为尽快惠及天下,京中刚一办完,宣凝便离京了。
天下九州,江南烟雨,归雁胡天,苍茫云海,不尽风光,皆在她脚下。
谁道女子,不可有浩瀚天地?
……
不知不觉留子容这么晚,索性晚膳用完,才将人放回去。
孩子一走,殿中只余帝后二人,空气诡异地寂静了几息。
华灯初上,窗外皆是富丽堂皇的重檐屋脊,夜色下宫灯繁复,殿内烛山重炎随微风嬉戏追逐,跳跃着映在榻上帝后相叠的寝衣。
皇后倚榻看书,帝王呢,什么都没看,就盯着皇后。
谢卿雪故意无视,慢悠悠翻过一页,方送上个话头,“陛下偷摸听了一下午,是有什么想说的?”
帝王启唇,还没发出声,便听得皇后又道。
“若是认错,就不必说了,吾都知道。”
帝王被堵得不上不下,面上不尴不尬的不知是个什么表情。
“哦,有一样吾倒是想问。”谢卿雪悠哉阖上书页,“为何他们说,这十年独有子容不曾求见过陛下,甚至那件事后,不曾主动靠近过坤梧宫半步?”
子容说的可不是这回事,他不知多少次想见母后,却一次都不曾如愿。
李骜何等聪慧,就算不知来由,稍一思索,也明白了。
他道:“朕对神武卫下令,无朝堂大事,不可求见。”
“哦?”谢卿雪挑眉,眼依旧漫不经心地看着古籍封面上那几个字,“包括三位皇子?”
李骜没说话。
分明是默认。
“那,若说子渊是因朝堂之事,那子琤呢,为何他也能入坤梧宫?”
提起子琤,李骜难得几分无言,“幼时自也是不行,但他身量稍长成,普通神武卫便不是他对手。”
谢卿雪:……
“哦,靠硬闯啊。”
也真是稀奇。
子渊能借着向父皇禀报政事的由头入内,子琤能用拳头说话,可不就剩子容了么。
谢卿雪克制着不让自己看他。
分明开口之前已说服自己,莫为已发生的往事着恼,狸奴之事他将子容一人撇在殿中也是因她病情危急,怪不得他。
但想想这十年间他下的这个狗屁命令,越想越克制不住。
有他这么当父皇的吗!
克制不住,索性不克制了,谢卿雪一把抄起引枕,直往他脸上扣。
李骜唬了一跳,不敢反抗。
谢卿雪指着他的鼻子,咬牙骂:“李骜,吾不在的这十年,显出你的本性来了是吧!”
把引枕捞回来,使劲锤了好几下。
气喘吁吁,字字珠玑,火冒三丈:“你不在乎孩子就不在乎孩子,以前在吾面前装什么慈父呢,怎么,吾是能把你吃了还是能把你打死啊!”
李骜头脸硬得铁板似的,软软的引枕伤害基本没有,倒是头上的蟠龙玉冠被砸松掉下来,在侧颊划了几道红痕。
落在地上,呯得一声一碎两半。
“你哑巴吗,说话!”
最后一个话音落下,引枕重重弹飞出去,在地上滑行一段,撞到屏风才止住。
谢卿雪生来病弱,却不代表她力气有多小,与李骜比是完全没法比,看子琤便知晓了。
但武将世家出身,自是比普通人强上不少。
谢侯南征北战勇为先锋,明夫人更是自幼深谙造船工艺,没一个力气小的。
甚至如今,侯府世子,谢卿雪的兄长谢卿冀都已军功累累,是朝中数一数二的猛将。
内殿无人侍候,外殿的宫侍已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这种时候,虽说卿卿让他开口,但以李骜多年经验,若是他开口为自己辩解半分,甭管有理没理,都只会火上浇油。
一直不说话也不行,卿卿会觉得他是以沉默抵抗,与上头是同样的效果。
李骜不退反进,倾身向前,老大一只矮身去抱卿卿的腰,委屈地装可怜,“卿卿莫生气,疼。”
声线依旧是平日低磁的声线,姿态却都不知道低到哪里去了。
谢卿雪气笑了,低头,面无表情,“放手。”
李骜放手是不可能放手的,忙不迭认错,态度那叫一个诚恳。
谢卿雪揪起他一边耳朵,这回是用了真力气,没一会儿耳朵就通红。
“李骜,你要吾怎么说,你才肯相信,吾这一生深爱不移,就是原原本本的,你这个人呢?”
谢卿雪胸口起伏,忍不住红了眼眶,“吾从不需要你有半分伪装,更不需要你为了迎合我改变自己,也不许你骗我瞒我!”
帝王瞳眸深浓,关切担忧,眼尾泛了红。
一字一顿:“卿卿,若我说,是心甘情愿呢。”
“心甘情愿?”谢卿雪咬牙,手指着外头,“你心甘情愿,那你为什么不装一辈子,为什么这十年,将自己活成了现在的模样!”
李骜唇色泛白。
“卿卿,不喜欢吗?”
话音未落,谢卿雪一巴掌直接扇了上去。
清脆一声响,李骜脸偏向一侧。
空气凝滞,死一般的阒静。
谢卿雪神情冷下来,掰过他的下颌,要他的眼看着她,倾身,一字一顿,“我,不喜欢。”
然后将他的手一点点掰开,从软榻下去,头也不回。
半透明的羽纱似暮雨,自天穹落下,隔开他追寻的眼。
刹那,仿佛时光如空气凝滞,不知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