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卿雪静静坐在龙榻床头,看着不远处跳跃的烛光。
她是不喜吗?
她对他,何时有过不喜。
她是心疼。
心疼得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几分怪他。
他问出那句不喜时,她恨得,恨不得将他脑子用力晃荡晃荡,看到底是有多少水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心底被他这句话刺得生疼。
还有几分心意被辜负的绝望与恨意。
她如何不明白他心中所想,他以为,他将自己的重心全然放在她身上,整个世界都围着她转,她便会开心吗。
或者说,她便会接受吗?
她与他说过多少回了,她盼他安好,盼他仅仅身为李骜,能好好地生活。
他从前该是懂的,所以琴瑟和鸣,从未因此有大的分歧。
可是现在呢,他不在乎自己,不在乎孩子,甚至朝廷大事也不如之前上心。
这些,她已经说服自己,她都可以忍,可是他呢?
他对这十年间的事能避则避,他自己的感受,对她能瞒则瞒,他总是整夜地无法入睡,她就算发现了,也要顾及着,装作不知。
她以为他现在不坦诚,十年前,总是坦诚的。
却发现,十年前,也没有。
他永远在迁就她,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要让她满意,但夫妻之间,怎么会是这样呢?
就因为,她这天生便活不久的身子吗?
她从小便知道旁人如何看待她,外人眼中,她是生来便一只脚埋入土里的短命鬼,就算良善些,提起也总是情不自禁地摇头叹息,道一句,真是可惜了。
她从未在意过。
可不可惜的,她也活到了如今年岁,活得比世上绝大部分人都要精彩,对国的贡献,不比朝堂上任何一位股肱之臣来得少。
很是值得了。
唯一让她心中过不去的,是对家人的愧疚。
从前是父母兄长,如今是他与孩子。
想到她沉睡的这十年,想到自与他相识以来,许多回因自己的身子险些生离死别。
缓缓垂下眸光。
看着灯火下隐约模糊的倒影。
也看着他的影子扰动暮雨般的帘影,越来越近。
到离床榻最近的地方,矮了身子,放下个什么东西。
而后一声闷响,双膝跪下。
谢卿雪定睛瞧去,被他膝下的东西惊了一跳,“你做什么?”
“谁让你把搓衣板拿来跪的?”
起身去拉他,“起来。”
却被他反手拉入怀中。
将她抱得紧紧的。
“卿卿,你别生气。”
谢卿雪泪一下涌了出来。
狠狠锤了他一把,“李骜,你就非让我担心死唔……”
他用力吻了下来,带着她锤他的狠劲儿。
还咬她一口,“不许说这个字。”
谢卿雪气喘吁吁,已经说不上话。
他还跪着,双臂铁石一般锢着她。
她的双腿搭在他的劲腰边,卡在他的手臂与胯骨间,臀被他托着,后脑亦在他掌中。
整个人,嵌在他怀中,由着他弄。
甚至这个姿势,还更好使力。
谢卿雪不服这般全然受制,挣扎个不停,却激起了他的野性,愈发压制,幅度愈大,让她神智涣散,忘了何时何处。
她忽被抬得往上一耸,一声高声呻吟,往下落时,重重咬在他肩头,尝了满口血腥。
他浑身肌肉鼓起,筋脉一跳一跳,大开大合,低喘又重又急,逼得谢卿雪急促地哭喘。
指节不受控地,在他后颈重重划过。
几滴血顺着起伏的肌肉群蜿蜒入脊沟,混着汗,震颤着流动。
谢卿雪也不说停,也不求饶,他要如何,她偏拧着股劲儿和他反着来,他锢着她,但又不敢真的使大力气,但最终,她还是拗不过他。
这样的结果,便是幅度更大,声音也更大,感官在承受的极限徘徊,时不时只余一片白芒。
力尽气竭之时,她被他拉着重重下来,无论哪里,都痉挛般颤个不停。
他会吻她的脖颈,含她皮肉下的脉搏,含她的喉结,带着恨不能吞入腹的霸道炽烈。
谢卿雪逮着空儿,就原样咬回去,比起他来,她是真的毫不留情,不见血不罢休。
直到月上中天,她彻底抬不起四肢,脚底触到搓衣板有些冰冷的棱,断断续续地哭咽。
李骜满怀抱着她,上了龙榻。
谢卿雪环着他的脖子,蜷缩在他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骜一直哄着,她都不听,凑上去吻他,咬他的唇,要他含着她。
最后的最后,神思彻底模糊了,才捂着哭得有些疼的心口,流着泪仰头,气声问他:“你说,是为什么啊?”
短短几个字,颤得不成样子。
李骜呼吸漏了一拍。
他忽然便懂了。
她说为什么,是经年从未说出口的哀戚,是求问上天无门的痛与殇。
这也是自相识以来,这么多年,她头一回露出这般脆弱的模样,头一回问出,这句为什么。
为什么,生来体弱的是她。
为什么要如此坎坷,因着这幅身子,带着所有人受罪。
为什么自幼便要知晓,自己会早早离开这世间。
为什么,她与他,从初见的那一刻,便注定相爱却不能白首?
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为何她如此执着着,想要所有人,尤其是他,好好对待自己,顺心而活。
为何她的父母兄长从未来看过她,她分明那么在乎,却从未有过行动。
她,是因自己的身子,永远对身边人存着一份歉疚。
她想他们所有人,就算没有她,也依旧能康乐幸福,这样,她才能好过些,才会觉得,自己没那么拖累。
心一下痛得喘不上气来。
李骜抱着她,抚她的背,自己却仰头,泪从眼中夺眶而出,忍得下颌颤抖,肌肉紧绷如石块。
很多时候,她不是不会想,她是会藏,会忍。
所以他的所作所为,对她而言,是负担,是更深更浓的歉疚,他因她而为的部分越多,她越觉得对不起他。
他早该想到的。
他的卿卿,生来心地便是最良善最柔软,从不会觉得这些是理所当然,她只是不提。
以卿卿的性子,又怎会提。
他低下头,气息颤着,竭力平复。
可越忍,仿佛越痛,让他一瞬想将胸口剖开、撕碎,将她所有歉疚融进自己的血肉。
似一刹,又似许久。
李骜感受到怀中人动了动,往他胸口挨近了些,气息吐在脖颈,呓语般哼唧两声。
像在抱怨,他硌到她了。
李骜顿时无暇再深想下去,尽力放松自己,口中轻声哄着,直到她安稳地睡沉。
。
翌日清晨。
金棕色的茸光透过薄纱映入眼底,被琉璃灯盏晕开,如一团又一团迷幻的胭脂落入水中,流淌氤氲。
重重帷幔荡开和缓的涟漪,暖意融融。
似有几言低语溜过时光的间隙,缱绻弥漫。
近了,才能听清些许。
是皇后清冷且慵懒的声线,带着几分初醒的哑,“莫动,让我瞧瞧。”
李骜自诩一代铁血帝王,南征北战,怎会在乎这点伤,再过几个时辰,估计连红痕都消了。
下一刻,被皇后摁住,轻描淡写:“是谁昨儿个叫疼的?”
李骜不动了,僵着身子任皇后施为。
谢卿雪指梢轻蘸一点小瓷盒里微凉的软膏,抬眸。
这一点划痕确实微不足道,所以她手中的也不是什么伤药,而是舒痕凝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