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拔腿就跑。
南玫失笑,却见冬青丛中哗哗一阵摇动,竟钻出那个歌姬。
“听说娘子在找人,我有线索,求娘子让我到身边伺候!”她急哄哄一口气说完,生怕被打断。
南玫霍地起身,“你知道萧郎——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见过他!”
她是养在富商家的家妓,绝无可能碰到萧郎。
歌姬一眼便瞧出她心中所想,暗笑的同时脸色却是一黯,“那位萧郎风光霁月洁身自好,我这等下贱胚子自然见不到。”
“别这么说……”南玫心里过意不去了。
“有人见过他,我知道那人是谁。”
“谁?”南玫屏住呼吸,心如擂鼓。
歌姬嫣然一笑,“请娘子应允绿烟到身边伺候。”
来不及思量她的意图,南玫只想快点找到丈夫,忙不迭点头,“好好,你今天就过来,现在就过来!”
绿烟大喜,瞅瞅四下无人,贴近南玫悄声说:“娘子院里年纪最小的侍女,她不仅见过你的萧郎,还知道是哪门哪户的人家。”
最小的侍女,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叫什么来着。
南玫茫然,打来到这里,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元湛尚且不上心,何况其他人。
绿烟见她呆愣愣,不由偷偷翻了个白眼。
有胸无脑,真是傻人有傻福,王爷居然瞧上了她。
不过这福气很快就会消失,头回见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个嫁过人的妇人,那个萧郎估计是她的丈夫。
混到下院,给几个老男人摸两把,从零零散散的信息中拼凑出这位娘子急着寻人的消息。再寻机和院子伺候的侍女们搭上话,姐姐姐姐的嘴甜点,手脚勤快帮忙干点活。
一来二去,她真套出了不少话。
那位萧郎是谁,她并没有追着小侍女问,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她年纪小点,身条没完全长开,可她有手段有容貌,等这位娘子走了,假以时日,她还怕得不到王爷的宠爱?
绿烟咕噜噜转了一通眼珠,佯装害怕地说:“娘子千万别把我卖了,王爷知道我说漏嘴,肯定会打死我!”
南玫这才醒过味来,侍女准一早告诉元湛了,是元湛故意瞒着她。
怪不得昨晚他会那般失态!
胸脯突然一阵酥痒微痛,那双带着薄茧,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碰触的感觉,似乎还留在上面。
脸皮发烫,她急忙背过身坐下,“放心好了,不会的。”
“娘子,”海棠顺着鹅卵石甬道急匆匆走过来,“昨晚贪嘴,多吃了几块凉西瓜,闹的……诶,你怎么在这里?”
绿烟知道海棠是后院大丫鬟,又有一个当王爷贴身侍卫的相好,精明强干不能得罪,忙赔笑:“我打这儿经过,娘子忘了个什么东西,叫我去取。”
南玫不太会撒谎,呆滞一瞬才说:“是,是这样的。”
海棠斜眼瞪绿烟,“没你事了,走开。”
“娘子……”绿烟着急,直冲南玫使眼色。
南玫答应得快,临了却不知如何开口,眼见海棠拧着绿烟耳朵往外撵,一着急,便学着元湛的口气说:“这个人我要了。”
海棠显得很意外,嚅动了下嘴唇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松开绿烟,低头应了声“是”。
南玫也很意外:海棠俨然把她当成了主人!
这种感觉很微妙。
回到院子,她试着再用那种语气吩咐:“把院里年纪最小的婢女叫来。”
海棠问:“娘子指的是小红?”
南玫不知道叫小红还是小绿,胡乱应道:“就是最小的那个。”
海棠迟疑片刻:“有要紧事?娘子别见怪,小红昨儿说她娘不大好,我让她回家两天,如果不是要紧事,这时候还是别打扰她的好。”
南玫第一反应就是小红被元湛弄走了。
心里的火蹭地烧到脸上,她等不了,她要马上见元湛!
王爷和幕僚们在议事,海棠当然不能任由她胡闹,少不得劝慰吓唬一条龙。
反而更让南玫更确信她刚才的猜想。
“我要见元湛,他必须给我一个说法,现在就要,不然我就一头碰死在这里!”
一向怯弱逆来顺受的娘子居然如此决绝,海棠惊呆了,再不敢耽搁,提脚就往前院赶。
不多时,元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南玫扑上去抓住他胳膊,“你找到他了,你找到他了对不对,他在哪儿,在哪儿!”
元湛轻叹一声,“其实留在我身边更好……”
“我要我丈夫!”
声音很大,传到窗外,侍女皆惊,旋即低头悄悄避走。
“你早找到他了,就是不肯告诉我,还把知情人都打发了,你明明知道我多想他,多想回到他身边,为什么要瞒我!”
南玫大哭起来,元湛伸手想替她拭泪,却被一巴掌打开。
“别碰我!”
元湛深吸口气,“好,我带你找他。”
“真的?”
又是这句,元湛简直要气笑了,“要找也得等我忙完正事,你给我忍着,他就在都城,明天过午准让你见到他!”
说完扭头就走。
南玫根本忍不了,一路小跑追他:“他在哪儿,我自己去找他,不用你……诶,王爷,你等等!”
元湛身高腿长,一步顶她好几步,走路又快,没一会儿就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南玫茫茫然站了会儿,忽而潸然泪下。
终于,要跟萧郎重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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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表里
这注定是个无眠的夜晚,南玫躺在床上,面向墙,不知时候几许。
很累,眼睛发涩,脑子发懵,耳鼓时不时嗡嗡响一阵,她清楚地知道这副身体已疲倦到极限,必须休息。
可是她睡不着,想想萧郎,想想这段经历,又想想如何自圆其说,想来想去,只觉得心里焦热,浑身发烫,一丝睡意都没有。
好容易勉强有几分朦胧睡意,远远听一声鸡鸣,立时清醒。
窗户纸蒙蒙发亮,院落里逐渐有了走动、洒扫的声音。
她从床上爬起来,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怔愣了会儿,又悻悻倒下。
侍女们悄悄鱼贯而入,将热水澡豆等物等下,同样静悄悄地退下,海棠也是如此,没有如往常那样与她说笑。
南玫松了口气。
昨天脱口而出的“丈夫”,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拽下,她根本不知道怎样面对海棠她们。
走吧,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白鹤镇,和萧郎过那清贫而温馨的日子去。
日影一点点升高,近午时分了。
南玫第三次换回自己的葛布旧衣,下意识摸了摸心口,忽脸色一变,顾不得羞臊喊海棠进来。
“我那张纸呢,你看见没?”
海棠怔愣片刻才明白她的意思,马上从小屉中取出小油纸包,打开往她跟前一递,“娘子亲手放的,怎么忘了。”
南玫哆嗦着手接过来,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儿。
海棠在心里默默叹息,与娘子相处的这半个多月,她几乎没有一天不哭的,这人能有多少眼泪,怎禁得起整日的流。
到底不忍心,她劝南玫用些脂粉,“总要漂漂亮亮去见喜欢的人。”
南玫如梦初醒,正要对镜梳妆,海棠又端来饭食,“娘子从昨天晌午就没吃过东西,万一饿晕过去,岂不让喜欢的人担心?”
南玫的嗓子哽咽住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谢谢你。”
“娘子这么说,倒叫我汗颜了。”海棠将筷子放入她手中,贴心地退出门外。
南玫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对镜收拾停当,便听海棠在外面大声说道“奴给王爷请安”。
显然是说给她听的。
南玫闭上眼深深吸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多了些许的坚毅。
她掀起帘子,走出屋门。
正午的阳光如道道金箭射向人间,从暗处出来的南玫下意识抬手挡在额前。
透过指缝,她看见元湛负手立在梧桐树下,树影斑驳,朱衣飞扬。
她想问问萧郎的情况,可元湛不笑时,周身仿佛有种看不见的威压,压得人无法抬头。
刹那间,南玫记起来了,元湛是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东平王!
当二人剥离那层亲密关系时,她连仰视他的资格都没有。
但,她不后悔。
沉默地上前,沉默地上车,沉默地走向未知。
叮叮的铃铛声中,牛车停在一个路口。
元湛隔着车窗说:“直行五百步,你会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