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墨染微微叹出口气,抬头望一眼依旧巍峨耸立的昭阳殿,嘴角浮上一抹淡淡的笑意。
出了宫门,他没去衙署。
二月初,正是踏青的好时候。
他要带玫儿去河边游玩,给她一个惊喜。
兴致勃勃回到家,却发现南玫换了身新作的春装,天蓝底印花交领上襦,月白绣花长裙,显得格外清丽温婉。
发髻也不是全挽起来的高髻妇人头,梳着灵蛇髻,只插了一根碧玉簪,多了几分娇俏活泼。
萧墨染愣了下,“你这是……”
南玫笑道:“每年这时候我都会去河边踏青,今年也不例外。”
不知怎么回事,看她没梳妇人头,萧墨染心里有点别扭,却也没太当回事,“看来我们想到一块了,我今天早回来,就是想带你出去走走。”
南玫莞尔一笑,“走吧,老夫人说,掌灯前要回来的。”
天气一日日暖了,出来游玩的人很多。
但见春光明媚,一池春水在风中微微荡漾,沿岸柳丝如烟,杏蕊吐白,彩蝶在花间飞舞,衔泥的紫燕在柳梢掠来掠去,婉转的莺啼和清脆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单是站在一边瞧着,都让人忍不住弯起嘴角。
萧墨染瞧着浅笑的南玫,心中倍感欢畅。
董仓已定罪,元湛再无留京的理由,他已联合几名朝臣上书,催促元湛尽快离京,上面必会准奏。
那个碍眼的人终于要滚蛋了!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也是河边的桃林……”他下意识去拉玫儿的小手。
却是拉了个空。
南玫吃惊地盯着不远处的柳荫,抬起手,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她竟然像个小女孩似的,欢快地蹦起来。
一个身着玄衣的男子抱着胳膊,斜倚着树干,眼带笑意,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南玫。
南玫已经朝他跑过去了,“李璋!”
第62章 花开
看见李璋的那一刻, 南玫欣喜得什么也顾不得了。
小鹿似地跑到李璋面前,气还没喘匀就问:“你怎么来了,伤好些了没, 能不能下地呀就乱跑!”
李璋轻声道:“好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半个月就好了?王府的人居然敢让你出来,怎么想的!”
南玫嗔怪地瞪他一眼, 伸手去扶他, “找个地方先坐下来吧。”
身后传来两声重重的咳嗽。
南玫的手一顿, 还是扶住了李璋的胳膊。
萧墨染假装没看见, 挂着客气而疏离的笑略微颔首,“李统领重伤未愈, 这样出来好吗?”
李璋只垂眸看着南玫,没说话。
萧墨染有点挂不住脸了,忍气道:“想必李统领不认识我, 我是洛阳萧家家主萧墨染。”
李璋漫不经心瞥他一眼, 不知是不是萧墨染的错觉,那眼神竟好似在说:不过如此。
萧墨染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但南玫在这里,他不方便发作。
便笑道:“元宵宫宴, 是我提议李统领迎战的,皇后也应允我许你无罪,只是现在东平王和皇后……唉,送佛送上天,索性还是由我给你请功, 不知李统领想去哪个地方任职?”
李璋吐出两个字:“不用。”
萧墨染被噎得一愣,他说了一长串的话,自认谦和有礼并无不当之处, 李璋却爱答不理的,还一个劲儿盯着玫儿瞧!
在宫宴上也是,众目睽睽之下,居然向玫儿伸出手,生怕风言风语太少是吗?
连起码的礼节都不懂,真不愧是元湛手下的人,都是鲜廉寡耻的一路货色!
萧墨染咬牙笑道:“李统领拼死一搏,大败胡人,萧某大为佩服,感激不尽,已备下厚礼重谢,还望李统领笑纳。”
李璋终于纡尊降贵拿正眼瞧他了,语气不咸不淡白开水一样没味儿:“我又不是为了你。”
萧墨染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了,冷冷道:“你帮了我的妻子,身为丈夫,自然要替妻子答谢你的人情。”
特地把“我的妻子”重重咬了下。
李璋静若深潭的脸上出现一丝波动,微微睁大眼看着萧墨染,扯了扯嘴角,似乎笑了下。
他在笑什么?
笑他无能,笑他窝囊,笑他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
萧墨染像突然挨了一闷棍,身子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下,脸也变得青红交加,十分的难看。
“你怎么了?”南玫看过来,满眼的迷惑,好像没听懂他们的言语官司。
妻子居然向着外人!萧墨染更难受了。
可是还真不能怪南玫,她忙着左顾右看,寻找可以坐下来歇息的角落,压根就没注意听他们说什么。
“玫儿……”萧墨染苦涩一笑,“我突然不舒服,咱们回家吧。”
话音未落,李璋捂着胸口弯了下去。
南玫倒吸口冷气,“是不是牵扯到伤口了?”
李璋微微皱起眉头,“骨头还没长好,河岸那边花开得好,咱们去那里坐坐。”
萧墨染不由一阵腹诽:骨头没长好和花有什么关系?你该回家躺着,而不是坐在河边看花。
真真和他主子一样狡诈!
然而妻子没发现其中蹊跷似的,扶着李璋转身就要走。
“玫儿!”萧墨染急了。
南玫回身,轻声道:“你也知道他重伤未愈,正是需要精心调养的时候,不光是吃几副药的事。”
这话什么意思,萧墨染不明白,也根本不想明白,他只知道,不能让自己的妻子跟着李璋走!
气恼伸手,要把妻子拽回来。
却被另一只手拦住了。
“萧大人,”元湛笑盈盈出现,好巧不巧挡住了他的去路,“好巧,你也来踏青。”
萧墨染冷声道:“王爷心够狠,只为你心中那点子见不得人的心思,居然强行驱赶一个重伤之人出门踏青。”
“那你可错了,我只是告诉他南玫在这里。”
“只顾自己一时兴起,全然不顾玫儿的名声,你真是无耻之极!”
“名声?”元湛望着那二人远去的身影,眼中情绪复杂莫名,却笑着说:“如果担心丢你萧家的脸,就把她休了。”
“不可能。”萧墨染斜他一眼,“我家的事不劳王爷费心,倒是王爷该启程回封地了,何时出发,下官一定欢欣相送。”
元湛轻挑眉头,“如果我要走,一定不是一个人走,哪怕强掳,也要把她带走。”
“你……就不怕朝廷兴师问罪吗?”
“反正我已和贾后撕破脸了,何惧之有?”
元湛背着手走近萧墨染,微微弯腰,用极低的声音笑道:“我不像萧大人,能忍。”
萧墨染一怔,随即紫涨了脸,勃然大怒。
元湛已笑声朗朗地随那二人去了。
春风里是醉人的暖意,朦胧的太阳却半遮半掩躲在薄云后,只小心探出一些柔和的光线。
树影淡淡的,绿的草地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红的白的,比五色锦缎还美。
李璋盘膝坐在大柳树下,看南玫抱着一大捧野花过来,“好不好看?”
他说:“抱在你怀里才好看。”
南玫轻笑:“你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李璋摇摇头:“我不会。”
南玫小嘴抿着,嘴角止不住往上翘。
他不会特地说好听的讨好别人,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直来直去的,有时候冒犯人也不自知。
想起两人曾经的误会,她又是一笑。
“你想去的地方,和这里像吗?”李璋问。
南玫认真思考了一阵,说:“还差点意思,冬天还是太冷了,我想一年四季都能看到盛开的花。”
“长江以北没有这样的地方,西南的宁州可以。”
一片红色的袍角映入南玫眼中,她垂眸,刻意地不去看他。
元湛不以为意,把提着的食盒往地上一放,盘膝坐在她身边。
“我少时去过一次宁州建宁郡,和中原大不相同,红色的土,遮天蔽日的林子,还有海一样烟波浩渺的内湖,叫做滇池。”
他叹了口气,不无遗憾地感慨道:“我很喜欢那里,想让父皇把宁州给我做封地,父皇说那是西南夷之地,道路险远,不给我。”
南玫轻轻哼了声,“我又去不了,没的说这些做什么。”
元湛打开食盒,拿出几样新鲜蔬果,一壶酒,给南玫倒了一杯,“你若想去,我随时都能带你去。”
南玫推开酒杯。
元湛笑笑,一饮而尽,又给李璋倒了杯。
李璋伸手想接过来,南玫直接挡了回去,“伤还没好,吃不得酒。”
“哈!”元湛禁不住笑出了声,一仰脖子,把这杯也喝了。大概喝得有点急,呛到了,虚掩着嘴不住咳嗽。
好一会儿才止住,眼泪差点咳出来,眼睛也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