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偎在她旁边的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怯怯的,直往祖母身后躲。
他隔着门,躬身作揖。
钟老夫人微微颔首,“你来得巧,也不用我派人知会你了。”
她指着那个小男孩说:“这是三房的孩子,昨儿个过继到你父亲名下了。”
萧墨染又是一揖,默不作声转身离开。
片刻的沉寂后,屋里再次响起阵阵的欢笑声。
院中的萧墨染忍不住回头望去,祖母揽着那孩子,微微低着头,脸上都是慈爱的笑,耐心教着那孩子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萧墨染好像看到了幼年的自己和祖母。
或许祖母只是想要个听话的继承人,有父亲的血脉最好,没有也没关系,只需唤她“祖母”就够了。
满口都是苦涩的滋味。
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上来,长街起了风,冷飕飕的,细小的砂石扑在身上脸上,生疼。
他看见陆行兰焦急地问他什么,可他一个字也听不清,连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
街上行人匆匆,皆有归处,唯独他没有。
他突然很想南玫。
是了,玫儿叫他来看母亲的,也该告诉她一声。
浑身立时轻快了,去车行雇了辆马车,霍霍地往城郊的庄子跑。
还有十里地,就能见到她。
咣当!
马车剧烈颠簸一下,萧墨染差点从车厢里摔出来。
“怎么回事?”他恼火地扯开车帘。
车夫绕着马车检查一番,哭丧着脸说:“车轴断了,出来时还好好的,唉,我可怎么跟车行交待。”
萧墨染待要发火,想想又忍住了,跳下马车扔给那人一把钱,“这些做你的辛苦费,修车的费用另算,你告诉车行老板,明天去我家取。”
车夫自是千恩万谢。
萧墨染没理他,一个人继续向前走。
一层一层的云压上来,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萧大人!”后面有人喊他。
回身一看,一辆马车停在他旁边,驾车的是昭阳殿的侍卫张统领,因他常去昭阳殿,两人也算老熟人了。
张统领笑道:“我刚替人跑了个腿儿,可巧遇上大人了,去哪儿,我捎你一段。”
萧墨染不疑有他,当即登上马车。
哪知刚走了一段路,他就觉察到不对劲,总有一种被人监视的感觉。
而张统领也有点不对劲,赶车就赶车,为什么手总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脚底突然生出一股寒意,萧墨染厉声喝道:“停车!”
张统领惊得浑身一颤,“怎么了萧大人?”
“停车,我要下车。”
“还没到地方呢!”
“停下!”萧墨染脸色更严肃了,“难道你要我直接跳下去”
张统领无奈,只好勒住马,“你不去了?”
“不去了。”萧墨染跳下车,“不耽误张统领,我自己走回去。”
“欸,要下雨了!”
萧墨染跟没听见一样,踽踽独行在回城的路上。
他真是犯傻了,元湛一定在庄子附近布下层层防卫,不,不只是城郊,都城里也有元湛的暗卫。
这么多兵力扎在贾后眼皮子底下,她怎么可能安心?
哪怕元湛的目的是保护玫儿,或者监视玫儿,贾后也不容许藩王的兵留在都城。
必是借着他和玫儿那点子关系,探查庄子附近的布防。
萧墨染望了望暗沉沉的天际,长长吁出口气。
不远处的林荫,谭十同样长长吁口气:还好姓萧的反应过来了,不如还真不好办。
他们虽不怕与宫中侍卫发生冲突,可省去一场暗斗,不叫宫中探查到他们的底信,终究是件好事。
哗——
雨点劈里啪啦打下来,谭十抱头躲在树荫里,心底大呼:老天欸,我究竟要在都城待到什么时候啊!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大雨倾盆。
十几人的小队被包围住了,他们手中的刀在雨幕中泛着冷光,没人说话,只沉默着望着数十倍于自己的敌人。
敌人的衣服并不统一,有正规军,也有服饰各异的土匪。
但这些人的刀口倒是统一地对准了他们。
“东平王,你无路可逃了。”
“是吗?”元湛笑了声。
第74章 摇晃
暗沉沉的夜雨, 鞭子似地抽打着天地万物。
雨幕模糊了人们的视线,只听一阵轰隆隆的水声透过大雨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那是黄河令人心悸的咆哮声。
从都城到渡口, 走得再慢,一日的功夫也到了。
东平王的人马却足足用了四天!
可想路上遇到了多少明里暗里的袭击,不过十来人的小队, 应付到今天, 必然是强弩之末。
土匪头子暗中闪过一抹阴险的绿光, “东平王, 带这么点人就敢走,你死就死在你的自大上!”
元湛伸手将斗笠往上一推, 嘴角带着三分凛冽的笑意,“我的确自大,自大到这世上没人能杀得了我。而你们……”
“今晚将死在你主子的愚蠢上。”
他说什么, 土匪头子心里咯噔响了下, 暗道莫非他知道我们的底信了?
马上又呸了声,“死到临头还……”
轰隆隆的声音中,大地开始颤抖。
土匪和官兵惊恐地发现,黑暗变了形状, 两只巨大的黑翼飞速围住了他们。
好像有谁在泼墨作画,墨汁中生出许多枝枝杈杈,那些枝桠变成人,变成马,变成无数砍向他们脖子的刀剑!
东平王的人?
为什么会出现在都城势力范围内?
他们联手了?
可这些官匪没办法知道答案了。
他们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血汩汩淌出来,汇成一条条小溪,又在大雨中变成淡淡的红丝, 最后消失不见。
元湛把斗笠往下压了压,翻身上马,“散布消息,朝廷官兵剿灭了土匪。”
轰隆隆的声响中,黑暗剧烈抖动几下,逐渐静止了。
黄河依旧咆哮着向东奔去,地上的痕迹被大雨冲刷得一干二净,似乎真的只是一场异常惨烈的官匪战斗。
都城得到消息的时候,已是翌日清晨了。
雨还在下,天依旧暗沉沉的,没有阳光,黎明更像黄昏。
贾后的脸色比殿外的天气更差。
“不愧是他,”她冷冷地笑了,“在路上盘桓数日,佯装艰难,原来是以身作饵,引我和齐王上钩。”
兵是都城派去的兵,匪是齐地派来的兵,官兵剿匪,该认,还是不认。
不认,如何与官场民间解释这场死了上百人的厮杀?
认了,她和齐王本就脆弱的同盟关系只怕顷刻就破裂了。
贾后揉揉发胀的额角,苦恼不已。
“殿下,”宦官蹑手蹑脚禀报,“萧墨染大人求见,门下省的诏草压了好几天,一直没有批复。”
贾后的脸色愈加暗沉。
皇上要给他的好弟弟拨粮饷,三百万斛呢,几乎是朝廷军费开支的四成,这是生怕元湛造反的钱粮不够?
她怎么可能批!
这道圣意就不该传到中书省,那几个老古板扯着皇上的大旗天天催,倒把她架起来了。
萧墨染为什么也来催?
贾后眼神微闪,“宣。”
不多时,萧墨染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潮气进来了,抬手行礼:“微臣拜见皇后殿下。”
贾后不咸不淡地笑笑:“萧卿来得倒早,这么着急给东平王送粮饷?”
萧墨染明显愣了下,“已是辰时三刻,微臣来得不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