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不再说话,姜淮玉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怀雁便替她开了门,又跟着她进来把裴睿的行囊拿走了。
待门关上,姜淮玉才松了一口气,双腿几乎瘫软,没想到方才短短须臾的对峙,竟耗费了她这许多心神。
虽然不想承他的情,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不过他考虑的终究是对的,若是她与萧宸衍在同一房间过夜的消息传出去,京城便有的热闹了。
姜淮玉摸到椅子上坐下,四下看了看,很普通的房间,但还算宽敞。
正如裴睿所言,床榻整洁如新,没有人睡过的痕迹,只有窗边案几上,一只茶盏孤零零地放在桌沿,是他用过的。
姜淮玉看着那茶盏,正踌躇间,便听有人来敲门。
容峰隔着门问道:“殿下问姜娘子要不要与他们一起用晚膳?”
他们?他和裴睿?
第46章
窗外风雪呼啸,冷风钻入老旧的窗,将案上那盏昏黄的灯吹得晃了一晃。
姜淮玉这才未从与裴睿说话中缓过神来,萧宸衍竟要她去与他们一道吃晚饭?!
“不用了,让店家将饭菜送到我房间来吧,我自己一个人吃就好。”姜淮玉隔着门答道。
门外顿了片刻,容峰又道:“殿下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请娘子一同用膳。”
他这话听着有些不容回旋,姜淮玉虽不觉得萧宸衍会逼迫她,但想起今日是他的生辰,比起自己与裴睿相见的不自在,还是他生辰日开心更为重要些。
姜淮玉便只得答应了。
容峰走了,不多时饭菜备好,他又过来请姜淮玉过去。
一进他们的房间,昏黄的光线中,姜淮玉见裴睿与萧宸衍对桌坐着,二人脸色都有些微妙,便知这一餐不会那么舒心的。
好在有萧宸衍在,她不用自己一个人面对裴睿,她走过来将凳子搬得离裴睿略远一些,在萧宸衍那侧坐了下来。
见她如此避讳他,却与萧宸衍如此亲昵熟悉,裴睿喉间不自觉一紧,胸中竟莫名有些隐隐作痛,这是他这一个月来都未有过的感觉,忽然之间,曾以为她终究会回到他身边的想法似乎成了妄念。
姜淮玉坐到了自己身边,萧宸衍嘴角微微浮出了笑意,他倒是一点不拘着,热络地给姜淮玉介绍了这里的菜肴,烤鹿肉,蒸腊鹅,冬葵羹,菘菜腌萝卜汤,都应该是她喜欢的。
碳炉文火温着酒注子,满室弥漫着醉人的酒香。
往她碗里夹了不少菜,还给她添了杯酒。
姜淮玉也慢慢吁了口气,身子不再那般僵硬,吃了几口菜。
裴睿刚想伸出手却又收了回去,攥成了拳,藏在袖中,只冷冷说了句:“你一个女子在外,还是不要饮酒的好。”
听他这么云淡风轻地管束自己,姜淮玉却忽然被他戳了反骨,他以为他还有资格管她吗?她偏要喝酒。
姜淮玉理也不理他,当着他的面拿起酒杯就喝了一大口,香甜入口,竟尤其好喝。
萧宸衍看她喝了酒,眉峰一挑,笑道:“不过是荔枝露,裴世子别扫了大家的兴。”
他学着姜淮玉称裴睿为裴世子,睨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姜淮玉,见她与裴睿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她在裴睿面前始终有些拘束,她虽然已与他和离这么久了,现在却还不全然能与他形同陌路,只怕是心中仍有他一席之地,不论是爱,还是因爱而生的恨,都是不必要的。
萧宸衍若无其事问道:“裴兄今日怎会在这里?”
“公务。”裴睿随口应道。
萧宸衍了然点了点头,眼中噙着一抹笑,道:“听闻裴兄已有了中意的娘子,不日就要迎娶进门了,恭喜恭喜啊。”
闻言,裴睿眉心一皱,斜睨了姜淮玉一眼,她却只是低头吃饭,似乎没有什么反应。
他反问道:“煜王听何人所言?”
萧宸衍笑而不答,只道:“这长远伯府的二娘子,我倒是有幸见过,书香世家,珠圆玉润,与人为善,与裴兄实是良配。”
长远伯府的二娘子?姜淮玉只记得他家的大娘子,却对二娘子没有什么印象,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不论她是谁……
姜淮玉心中苦笑了一声,他终究是走在她前面,放下了一切,迫不及待要另娶一妻了。
“宋须芳。”萧宸衍见她歪着脑袋在想什么,便提醒了一句,“比我们年纪小些,挺招人喜欢的一个人。”
想了许久,姜淮玉才略微记起一些。她应该也见过宋须芳,不过是好多年前了,她比自己小几岁,那时看来还是小家碧玉,不过美人之姿已崭露头角。
裴睿看着姜淮玉,显然是不愿聊这些。
祁椒婧这一个月来,托媒人在京城各处走动,满长安城都知道裴家要给裴睿娶妻的事了。她也物色到了一个自己各方面都相当满意的儿媳,只是事情还没定下来。
裴睿只是前几日在席间听她随口提了一句,并未放在心上。
今日他刚出门要去办点事就遇到大雪封山,没想到却在这里遇到了姜淮玉,还是和萧宸衍在一起。
他不想萧宸衍在她面前乱说话,便冷冷道:“我倒是没有见过这位宋二娘子,不若煜王与她亲近些,对她如此熟悉。”
他竟将矛又扔了回来,萧宸衍笑了,“熟悉谈不上,于我而言,不过就是在宴会上见过一面的人。裴兄没见过也不打紧,盲婚哑嫁应该也挺有趣,到时候洞房夜红盖头一掀,不会让你失望就是。”
话罢,他又给姜淮玉添了点酒,暗暗观察她的表情。
裴睿却不接话,只是埋头吃了几口饭菜。
原以为这个话题就这样过去了,却听萧宸衍又道:“裴兄现在可是京城里热议的郎君了,文阳侯世子,年纪轻轻官至御史中丞,多少小娘子想要嫁给你。你看不上长远伯府家的二娘子也无可厚非,多挑挑,总有能入眼的。”
裴睿无心与他再有口舌之争,他向来不喜欢与人争论这些虚无的事情,更何况这是他的私事。
但他说的有一点无错,京城热议,他无能为力,因为他无法阻止母亲到处替他相看娘子,也无法堵住别人的嘴。
他又看了姜淮玉一眼,心中一纠,有些话涌上喉间,却难以开口。
都过去这么久了,原以为她会回来找他,可是她不仅从未来找过他,甚至还和别的男子走得这么近,她是真的放下一切了吗?
方才看到她出现在楼下厅堂的那一瞬间,他那颗平静如水的心是升起了一丝欢喜的,然,再一瞬,见到她和萧宸衍在一起,二人还要共住一室,又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名火,总想揪着她说清楚两人之间的事。
毕竟,连那和离请疏都不是他签的,她就这么不声不响的离开了侯府,将他置于何地?
奈何如今两人之间已经如此这般,一起吃这一顿饭,她甚至连话都不愿同他多说一句,也不正眼看他,若是再攥着她不放争些莫须有的谁对谁错又有何用。
姜淮玉拿着萧宸衍给她满上的酒盏,转过身来,看着裴睿。
裴睿以为她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却听她说:“淮玉也先在这里恭喜裴世子,喜得良缘。”
姜淮玉拿起酒盏,敬了他一满杯,一口饮下。
她的这一句话,冰冷如外头的风雪,三年夫妻,就换来了这句话,而且,她脸上竟还带着一丝笑意。
裴睿一言不发,拿起酒杯,也一口喝了下去,眼底瞬间就爬上了红色血丝。
窗外的雪簌簌落下,和着刺骨猎响的北风,将这山林里唯一的亮光泯灭于灰蒙无尽的暗色中,越显得苍凉。
一室之内,三个人各怀心思,面上却都不露声色,谁也不知其他二人究竟在想什么。
这时候,店小二敲了敲门又进来了,在屋里一角添了张小桌,摆上了酒食碗筷,是给容峰和怀雁准备的。
“凑一桌?”怀雁将剑往桌边一放,先坐下了,端起碗就开始吃饭,随口问了容峰一句。
容峰却不应他,也将剑往桌边一放,拿了碗夹了些菜就一个人站到窗边去吃了。
怀雁背对着窗坐着,没去看他,他心中想象了一下容峰掀开蒙面巾躲在窗边吃饭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正桌上吃着饭的三个人,虚虚听着他们二人的动静,忽然没了先前那般剑拔弩张,也不再争锋相对,各自转而认真吃饭了。
萧宸衍漫不经心给姜淮玉碗里夹了些菜,自己却不怎么吃,只是笑着,时不时看她一眼。
裴睿眉眼低垂,专心吃饭,很快便吃好了,搁下碗筷,坐到窗前榻上去,拨了拨灯芯,屋里那一片亮堂了些,他从包袱里拿出本书看起来,再不与人言语。
他一贯吃饭慢条斯理的,今日却吃得这么快,姜淮玉知道他定也是觉得这种情况下两人还一起吃饭着实是很尴尬。
其实她也不愿再想着裴睿那与她毫不相关的家事,她不愿再去想他何时会千里红妆迎娶谁,何时逸风苑她曾经住过三年的屋子会住进另一个女子,那桃花山水屏风后,他会否也揽着别人入睡,与别人耳鬓厮磨。
这一切都已与她无关了。
速速用过饭后,姜淮玉正想要回自己房间,才想起来,轻声朝萧宸衍说了句:“生辰快乐。”
她知他不喜欢过生辰,但还是对他说了这句话,希望他今日不只有伤怀。
萧宸衍自是不恼,若是从今往后都有她陪着自己过生辰,那便是夙愿得偿了。
他朝她笑了笑,知道她等不及要回房间去了,便道:“多谢淮玉,辛苦了一日,早些回去休息吧。”
姜淮玉如蒙大赦,迫不及待回自己房间,临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窗前榻上,裴睿依旧垂眸看着书,连礼貌寒暄一句的意思也没有。
直到房门关上,裴睿才从书卷上抬眸,再不见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只剩下一屋浓醉的酒香,里面搀着一抹淡淡的沉水香,也是他曾经无比熟悉的。
第47章
姜淮玉的房间在二楼的最里面,外面一间便是裴睿和萧宸衍的房间。
饶是如此,他们却各自派了怀雁和容峰两个人一同守在她门外,护她安全。
他们二人各自环臂胸前,手中握着剑,一左一右站在门两边,脸上都一副冷冰冰谁也不想说话的表情,活像两尊郁闷的门神。
容峰低垂着眼睫,廊下的灯光映在他脸上,那道疤痕在隐在额侧碎发的阴影下,扭曲可怖。
怀雁瞥了一眼容峰,这人不言不语的,像谁欠了他钱似的,也不知他为何整日蒙着脸,是因为脸上有伤疤见不得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不能让人看见他的脸?
姜淮玉问道:“你们二人要不商量着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
怀雁和容峰不为所动,都不说话。
也是,他们都不是她家的侍卫,只听那两位的吩咐。
姜淮玉劝不动他们,实在无奈,只好进屋关上了门。
终于不用再应付裴睿了,这一晚上她实在是有些累了,她见到谁都可以心无波澜,可唯独见到裴睿,即使她表面上云淡风轻,却难以阻止自己的心跳得那般快,这一餐饭吃得几乎耗尽了她毕生的力气,脚下一软差点就要站不住了。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有何可紧张的,或许只是因为单纯不想再见到他,不想再勾起曾经的回忆,也不想再去想象他和别人在一起的样子。
夜已深,客栈里渐渐安静下来了。
姜淮玉独自躺在榻上,白日容峰叮嘱她要小心客栈鱼龙混杂的声音忽然就在脑海中盘旋,即便是知道有他们二人在门外守护,可荒郊野岭的,她一个人睡这么大一间陌生的客房,还是有些害怕。
她辗转反侧,只听得到窗外呼呼的风声,和似有若无的雪花落下的沙沙响声。那疾风吹在窗户上啪啪作响,好似随时要把那一排窗户给吹散了。
从小习惯了卧房外间总有婢女陪着,忽然一个人在外面住,陌生的环境,又是风雪交加的夜晚,让人难以安眠。
烛火烧了一夜,烛泪狰狞堆叠,烛芯见了底儿,倏忽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