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淮玉恍惚睁开眼,见外头黯淡天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天已经亮了,她才安心睡着了。
再醒来时,她是被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侧耳听了一会儿,应是楼下商队陆陆续续离开了客栈,驾马声,喝骂声,嬉笑声混成一片,又是一日喧嚣热闹。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姜淮玉起床来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雪停了,看着像是已经辰时了,她忙关好窗,速速穿好了衣裳,梳好了髻发,出门去隔壁。
一开门,却见怀雁和容峰依旧在门口,还是同昨晚一样一左一右站着,唯一不同的是怀雁手里正拿着个烙饼在吃。
姜淮玉朝他俩人微微一笑,问道:“他们还在房中吗?”
“主君正等着您。”容峰答道。
怀雁闷不吭声嚼着饼,也点了点头。
经过昨晚他们两人还能若无其事安安静静地共处一室到现在?
姜淮玉原以为这俩人应该一大早就离了房间各干各的去了。
她虽不太想见到裴睿,但却是需要找萧宸衍准备回长安了。
正当她愁眉之时,隔壁的门从里面开了,裴睿走了出来。
他往这边看了一眼,却没有走过来。
“路上小心。”
裴睿沉声朝姜淮玉说道,话音未落便转身走了。
不知为何,短短四个字,却搅得人心中莫名起了涟漪,姜淮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见裴睿走了,怀雁忙朝姜淮玉拱手告辞,跟了上去。
这么大的雪,他不和他们一起回长安吗?
裴睿一身玄青色鹤氅,氅衣之下隐约露出鸦青色的锦袍一角,随着他远去的脚步,在昏暗的廊灯下现出织金缠枝暗纹,明了又灭,似他那令人难以琢磨的心性。
他那句话,不知是关心,亦或只是客套。
如今想来,才恍然,以前,他从来不会这么朝自己说话,也不曾有过关心之言。
不过是因为现在两人是陌路人,才便多了些陌生人之间的客套。
姜淮玉甚至都没来得及回他一句话,他就走了,看来比起陌路人的客套还少了点寒暄的意味。
“想什么呢?”萧宸衍从房内出来,一看到她就漾起了温柔的笑,问道:“吃些早饭再回去吧?”
容峰饥饿地点了点头,终于可以吃饭了,守了一晚上,原以为有怀雁在那守着自己可以找个地方去睡觉,结果刚走出没两步就被萧宸衍赶了回去,靠在门框上勉强打了个盹。
三人在客房里随便吃了些早饭,就上马车回长安。
今日天晴了,一扫昨日的阴霾,阳光明艳,万里江山覆白雪,目之所及无一不是一片干净,昨日车痕已掩埋,只有今日新的深深浅浅的新车痕,从客栈延伸出来,一左一右,去往不同的方向。
“坐那么远干什么?”萧宸衍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子。
这一幕似曾相识。
可是不知为何,回去这一路上,姜淮玉总坐得离萧宸衍有些远,不再像来时那般随意了。
见她没有要动的意思,萧宸衍只是会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强求。
他看着姜淮玉,欲言又止,想了好一会,忽然开口道:“听说你大哥明年会回来。”
“是吗?”姜淮玉吃惊道,“未曾听母亲和二哥提过,衍哥哥你如何知道的?”
听到她叫自己衍哥哥,知道她心中欢喜,萧宸衍抿嘴一笑,回道:“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衍哥哥我不知道的?”
“那我回去就给大哥写封信问问。”姜淮玉已有许久未见过大哥了,她大哥姜卓川戍守边关多年,边关苦寒,战乱不止,可回途迢迢,总是让人惦记。
“信中别提我的名字。”萧宸衍低声道。
“为何?”
萧宸衍看着姜淮玉若有所思,朝她笑了笑,又道:“你要提也不是不可以,都可以。”
姜淮玉不知他是何意,想着那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提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却听萧宸衍又说:“要不还是偶尔提一提我的名字吧,迟早是要知道的。”
“……好,知道什么?”姜淮玉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可是萧宸衍却反常的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官道上的积雪很厚,马车驶得不快,一直到天色渐晚,才接近长安,越是靠近长安,路上的雪因车马辙痕消融了许多,容峰驾车也越来越快了。
及至长安城门,人声喧嚣,许多人在城门内外排着队等着搜查盘问。
萧宸衍的马车却一步未停直接进了城,就是母亲的车舆都没有这般待遇。
马车一路行至国公府。
姜淮玉问萧宸衍要不要进府中用了晚膳再走却被他推辞了。
“来日方长,”萧宸衍坐在马车中看着她下了车,眼底迷雾似的看不清,只是淡淡朝她说道:“夜里少看些书,早些睡。”
姜淮玉一面走进府,一面纳闷他如何知道自己夜里点灯看书的,回过头却见他的马车已经疾驰离开了,远远的只看得见那道尊贵的车舆在街角一闪而过,消失在长街尽头。
或许只是二哥与他说的吧,看来得敲打敲打二哥别什么私事都往外说了。
刚走了几步就见青梅和雪柳急匆匆过来迎接她了,一日未见,却是生出几分思念。
二人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欣喜,泪眼汪汪三步并作两步朝她碎步跑来。
青梅替姜淮玉整了整裘衣,确认她手不是冰冷的才放了心,煜王果然细心,手炉里的炭还是热乎的。
“娘子怎么去了一夜?原不是说昨日就能回来吗?”青梅问道。
姜淮玉这才想起,事先同母亲说的只是去找个朋友,当日就能回,结果却到了此时方回,母亲定然着急了。
“母亲说了什么吗?”
“县主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青梅有些难以启齿。
“只是什么?”
“二公子说,”青梅支支吾吾答道,“二公子说,咱们府里应该快要准备喜事了。”
“他胡说什么。”姜淮玉无奈摇了摇头,心中却不免有些担心,姜霁书这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这样的事也能到处乱说的,回去得好好说说他。
隆冬时节,天色暗得又早又急,转眼夜色已如浓墨。
姜淮玉回到听雪斋换了衣裳便折去如意堂。
如意堂花厅,鎏金熏笼中燃着红得发黄的瑞炭,暖意融融,烛影摇曳生辉,一室金壁辉煌。
婢女们布了一大桌菜,光明虾炙、汤浴肉丸、羊肉汤、黍臛、炖鹿肉、醋芹、玉尖面……
萧言岚看着桌中间摆得精美的玉露团,有些不悦,“这甜食待吃完了正餐再端上来,不然淮玉就只顾着这些不吃饭了。”
闻言,姜淮玉忙收了手,拿起银箸夹菜吃。丫鬟发现上错了菜,忙将玉露团撤了下去。
三人围桌而坐,各自吃着眼前的饭菜,尚未有人开口说话。
片刻后,姜霁书终究是忍不住了,试探着问道:“你同煜王去哪儿玩了?”
第48章
姜霁书话一出口,萧言岚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不争气的,如此沉不住气,都说好了先不要插手他们两人之间的事。
不过,她也确是想知道他们昨日冒着风雪去了哪儿,还在外过了一夜,便不动声色伸长了耳朵听着。
姜淮玉面不改色,继续撒谎:“只是去见一个朋友,雪太大来不及回来便借住了一晚。”
“你们有什么朋友是我不认识的,这人还住在城外?神神秘秘的非得瞒着你二哥我是吗?”姜霁书显然不信。
姜淮玉不能透露萧宸衍私下祭拜生母的事情,心念电转,换了话题:“母亲,大哥可有来信说何时会回来吗?”
果然这一句话就吸转移了他们二人的注意。
姜霁书一脸震惊,问道:“不会吧?”
萧言岚道:“上个月来的信中未曾听他说过,最近太忙都忘了将信拿来与你看看。”她转身吩咐人去房将信件取来。
“大哥的信有什么可看的,不是让我好好读书就是教我好好做人。”姜霁书无聊地摇了摇头,速速吃了饭,趁去取信的人还未回来就赶紧跑了。
“他们兄弟二人,哎,”萧言岚看着姜霁书疯了一样跑走,心中有些惦念自己在外多年的大儿子,不免怅然。
“大哥戍守边关,不能常回来,不若问问嫂子可否带着毅儿桐儿回来住一阵子?”
姜淮玉知道母亲惦念,毅儿是在长安出生的,母亲看着他长到那么点大就跟着大哥嫂子去了边关,桐儿却是后来在凉州出生,至今未曾见过面,只是在信中听闻是个极可爱乖巧的女娃,脸上肉嘟嘟的,所有人见了都喜欢。
萧言岚沉默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虽然转移了话题,却又让母亲伤心了,姜淮玉深感愧疚,却又无奈。
*
长安的大雪断断续续下了月余,全城一片苍茫雪白。
姜淮玉终日在屋子里待着,只偶尔雪停时与青梅雪柳去院子里,看覆雪的屋檐,看银杏枯树枝上偶尔落下的雪块,砸在地上的雪里,摔成齑粉。
院子里堆着几个雪人儿,立在那里许久,一出门便能看见。
她想起从前在文阳侯府,雪柳她们也喜欢堆雪人儿,可是逸风苑的青竹长得浓密,生生挡住了许多的风雪,落在院子里的雪便少了些,她们堆的雪人儿也小些。
那时,姜淮玉身子寒凉,无法在屋外久待,她便在廊下栏杆上堆了两个很小的雪人儿,一个是她,一个是裴睿,两个小小的雪人对着笑,笑过一整个寒冬。
看不到裴睿的日子,她总会到门口看一眼那两个雪人儿,直到来年雪化了,那两个雪人儿也化了。
如今,她身子好了许多,不再那么畏寒,她可以在寒冬里看很久的雪,但是她却再无心思堆雪人儿了。
这么久过去了,还总是时不时有什么事忽然就会牵扯出以前的记忆来,似乎这人世间处处都烙印着他的名字。
姜淮玉也不知究竟何时能将裴睿这两个字彻彻底底的抹去,不过好在现在再想起他时心里的涟漪越来越少,想起的那些回忆也感觉越来越模糊了。
*
除夕之夜,大明宫,无数宫灯与烛火将这覆雪的琉璃世界映成一片灯火琼林,在漆黑的冬夜里光芒万丈。
皇帝赐宴群臣,皇亲贵胄、文武百官携家带眷而来,宫门外车马喧阗,好不热闹。
姜淮玉原只想在自己的院子里放些爆竹,和落莲一块守岁,可是架不住姜霁书百般拉扯,而姜落莲也是对皇宫十分向往,她便只好跟着一块儿来了,只暗暗希望不要碰到文阳侯府的人。
姜落莲是第一次来皇宫,对什么都无比好奇,兴高采烈地拉着姜淮玉的手到处走走停停满眼欣喜。
今夜在皇宫里,所有人不能乘步撵,只能步行,大家三两成行,亦或是一大家子一起进宫来的,到处都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