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入夜,闷热不减,窸窣虫声不断,远处蛙声呱噪。
碧纱如烟,窗外一盏新月高悬,虫蛙越叫越衬得这座扬州子城的官宅清幽。
卧房内,青梅来到里间,整理床榻被褥。
“这般吵闹,恐娘子睡得不踏实,要不明日看看有没有离园子远些的房间?”
雪柳吹灭了外间几盏蜡烛,只留下案上一盏,怕飞虫钻进屋子里来,“我听着这些虫子叫还挺好听的,整个宅子就这间屋子宽敞些,是方公子特意留给咱们的,或许适应几日就好了?”
姜淮玉卸了钗环,洗漱过后,换上寝衣,“不妨事的,我先睡去了,你们也早些睡,劳累了这许多日,终于不用在船上摇摇晃晃的了,可以睡个好觉。”
一听她提起,雪柳便抱怨起来,“可不是么,原先总听人说乘船南下是多么惬意的事,谁知道这么累人呢,还是脚踏实地心里才舒坦。”
“若是让你乘马车一路过来你更得抱怨了,”青梅笑道,“那可比乘船辛苦多了。”
“这倒也是,所以我还是喜欢踏踏实实待在长安,少走动些好。”
“那你明日便待在家里,我陪娘子出去玩去,还想买几柄扇子来。”
两个人嬉闹着,洗漱收拾完了,灭了灯,在外间睡下。
床榻四周青色的罗帏低垂,屋子里静下来,窗外的虫鸣短暂歇了片刻,蛙声却更来劲了,接着虫鸣复起,两厢叫声此起彼伏。
姜淮玉闭眼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听着外头虫鸣蛙声。
官宅里的人早早就睡了,而罗城中顺着官河而下,沿河的一座珠绣阁楼内,五彩灯火通明,琵琶流转,笙箫唱和。
没有去刺史接风宴的其余人都在这里喝酒,场内脂粉温香、酒香盈满鼻尖,醉眼朦胧,醉话飞舞。
转眼银月已落,天边既白。
后半夜虫鸣蛙声渐渐歇了,姜淮玉睡了个囫囵觉,醒来时,心情十分舒畅,帐子挂起,来到窗前坐下,隔着碧纱往外看去,天蒙蒙亮,只觉这座陌生的扬州城有种清新之感,大千世界,恍如一梦,似乎忽然就进到了另一个世界。
青梅走进来,见她懒懒倚在窗边朝外看,神情恬淡,道:“昨夜方公子说今日不谈公事,就去城里玩走一番,明日谢司马会抽空陪着一起去寻书。”
“好。”
吃过早饭,三人寻到方京墨,与他一起正要出门,却在门口遇见州衙小吏送过来的一封信,信是寄给方京墨的,是他母亲梁娉仙的字迹,他摸了摸信函,只觉得有些厚,心生疑惑便立即拆开了看。
拆开才发现里面除了梁娉仙的信之外,还有一封是给姜淮玉的。
“给我的?”姜淮玉觉得奇怪,拿来一看,是萧言岚写与她的。
“娘亲的信为何与表哥的家书放一处寄来?”
方京墨细细读完了自己的信,折好收起来,笑道:“母亲说姨母觉得出门在外还是不让外人知道你的身份较好,她担心的也有道理,反正母亲也是要寄信的,也不麻烦,若是你下回回信时与我的一同寄出也可……怎么了?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哦,没什么。”姜淮玉忙将信折起,紧锁的眉却舒展不开。
萧言岚在信中寒暄了两句,就说起贤妃请她入宫,与她说了萧宸衍有意迎娶姜淮玉,贤妃对这门婚事倒很是赞许,但皇帝的意思是让她问一问淮玉自己,这一次,他不想草率赐婚,定要两人都首肯。
信尾,萧言岚催促她快些回信,毕竟隔得这么远,这信一来一回一个月都要过去了。
方京墨见她手中紧紧攥着那封信,很明显是有什么消息,但既然她不想说他便不再追问,只问道:“表妹需要即刻回信吗?”
姜淮玉笑了笑:“不用不用,这事我还得想想,还是先出去玩吧。”
没想到萧宸衍离开渑池县竟是回长安去请圣人赐婚去了,虽然她隐约觉得自己最终或许会与他成婚,不过当这一刻抉择真正来临的时候,心里却不由得有种想要退缩的感觉。
不知是因为在渑池县他不告而别,他习惯什么事都不与她商量令她心中惶惑,还是有别的什么事是她还放不下的。
她把信折起收好,正欲出门,却听见门外吵吵嚷嚷的声音,原是昨夜出去罗城的那几个同僚此时回来了,步态之间还有几分宿醉之意。
大家互相打了招呼,说了几句话,其中一人忽然悄悄问姜淮玉:“裴中丞也来了扬州?”
“是吗?我不知道。”姜淮玉记得裴睿说他在汴州有公务要处理,应该并未跟来扬州。
“或许是我酒醉了,还以为在昨夜我们去的春月楼里见到了裴中丞。”
此时都已经巳时初了,他们几个身上还残存着浓重的酒味,可想昨夜是如何潇洒的,姜淮玉便没把他说的话当真。
扬州分子城和罗城,官衙、官宅均在子城,穿过子城南门可达罗城,再沿大道往南走可去最繁华的东市,那里是八方货物集散处,售卖的既有江淮本地物产,也有各方货物,聚有天南海北的商人。
四个人从官宅套了两辆马车进城去。
“你二位请在这等一等,回头回去还有劳二位。”下了马车,方京墨给了马车夫些赏钱。
“上官客气了。”两位马车夫拿了赏钱连连道谢,将马车停在一棵柳树下,靠坐在车上目送他们。
雪柳看到这热闹的街市立时就忘了昨晚的抱怨,拉着青梅左看看右看看,早在官宅里姜淮玉就把钱给了青梅,让她们看着有什么喜欢的便买来,多了就送回马车上。
姜淮玉与方京墨走逛了许久,遇到一家卖文墨物品的店,店里笔墨纸砚品种齐全,都是国内各处来的上等货品。
方京墨买了许多六合麻纸,还买了些昂贵的剡溪藤纸,当时未从长安带纸过来,就是因为知道可以到了这边再采买,省下了许多功夫。
姜淮玉不禁笑他,说是今日不谈公事只是玩逛,却还是买的公用的东西。
“店家,你这有许多墨锭,能否给我介绍介绍?”方京墨看着店里琳琅满目的笔墨纸砚,眼里都发了光。
姜淮玉一面随意听着店家介绍自家的宝贝,一面也在店里四处逛了逛,却不经意看见街对面有个熟悉的人影。
裴睿一身青碧色吴绫单袍,戴青黑色暗花丝罗幞头,衣冠齐楚,与一个陌生男子走在一起,两人看打扮都像是富商,那人朝裴睿说着什么,裴睿只是偶尔点点头,两人转进了斜对面的一扇黑漆大门里。
门前立着两名佩刀的差役,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扬州东市盐署”。
那道厚重的黑漆大门后一道森严磅礴的影壁矗立,裴睿的身影绕过影壁朝里面进去便再看不见了。
他果真来了扬州,在汴州时他说有公务在身,却是瞒着所有人来了扬州。
“淮玉,你来看看这些宣笔,挑几只,我再给他们也各买一些。”
方京墨的声音打断了姜淮玉的思绪,她回过神来,从那道影壁上收回视线。
二人买了不少东西差店家送到子城官宅,便继续逛街去。
门外遇到了青梅雪柳,一人手上拿着一只糖脆,雪柳见到他们,便递过来两块甘瓜,“可甜了,吃了解暑。”
烈日当午,碧空如洗,姜淮玉和方京墨便一人拿着一块甘瓜,站在墨宝店门前的石阶边上吃起来。
时近晌午,街市上的人不减反增,四下一望,酒肆食店里现下最为热闹。
方京墨问道:“饿了吗?咱们也寻一间食肆吃些饭才好。”
姜淮玉刚要答话,便看见斜对面那家盐署里一道青碧色身影走了出来,裴睿站在石阶前,朝这边看过来,视线与她对视片刻,没有任何表情,便转头与身旁的人说了几句话,随后二人往街市那头走远了。
她也不再看他,笑道:“是饿了,表哥想吃什么?”
“吃些清淡解暑的,走吧。”
四个人寻了间人少一些的食店吃了午饭,下午又逛了一圈便回到官宅,此时那些昨日宿醉的人早已酒醒,正在院子里檐廊下纳凉。
姜淮玉给他们每人都买了些礼物,拿了锦盒装着,一一分给他们。
“哎呀,姜正字破费了,多谢多谢。”
姜淮玉笑了笑:“都是东市买的些当地的东西,各位喜欢便留着。”
一人已经打开了锦盒,眼前一亮:“哟,这可是阳羡茶?喜欢喜欢。”
另有两人开始念起诗来:“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1)”“至尊之余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2)”众人便都欣然笑起来。
不多时,门上小厮过来说坊外有店家送货过来,正是方京墨先前买的文房墨宝,便遣了小厮去坊门接回来。
出去的几个小厮还未回来,就又见一人匆匆过来,手上拿了封信,是给姜淮玉的。
一日之内便收到两封信,也不知这回是谁寄来的。
姜淮玉拿来一看,题签木片上只写了“姜正字”,信笺粘合处却无印章,但她一看字迹就知道是谁了。
她将信拆开,信纸用的是剡溪藤纸,信上既无提称也无署名,只写了寥寥几个字:“明日巳时,城东禅智寺见。”
作者有话说:(1)、(2)卢仝《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
第97章
裴睿邀她明日去禅智寺相见?
这事真是怎么想怎么怪哉,不想去。
况且明日已经说好了与表哥和谢司马去寻书。
姜淮玉手中攥着裴睿的那封信,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又改了主意,决定还是去看看裴睿要与她说什么,也需要去与方京墨说一声。
晚饭摆在园中凉亭里,其他人又趁入夜前出门去了,只方京墨过来与姜淮玉同吃。
方京墨听她说了裴睿请她明日去禅智寺相见的事,道:“不妨事,明日谢司马那里我与李漩去就行了,还是……需要我陪你一道去吗?”
“那倒不必,青梅和雪柳陪我去就行了,你不是还得和谢司马一起去看看官藏的地志、前朝史籍?毕竟已经说好了。”
“是是,”方京墨笑道,“想来他与你说的自然是私事,我去也不方便。”
他低头吃了口藕汤,又想起来一事,“禅智寺原是前朝帝王行宫,或还藏有些宫廷旧物、残卷,明日你带上秘书省的文书,你与裴中丞说完话若是得空就去找找方丈或者监院,看看有没有什么前朝文卷、经书值得带回长安去的。”
姜淮玉笑笑,“我也正是这么想的,反正都要走这么一趟,不若顺便做些事。”
方京墨点点头:“慢慢来,你有空便看看,没空便算了。那寺里还有许多题壁诗,可去一观,过几日我与其他人也打算一道去那里逛逛,届时你再去也可。”
“好。”
又是一夜来,燥热虫鸣。
碧纱窗透进来的风还尚温,姜淮玉三人在房中,也未点灯,各自拿着先前在东市买的轻罗团扇,坐在窗前借着外头月光,听雪柳唱了几句小曲儿。
忽听几声扣门,方京墨的声音在外头从纱窗飘进来:“淮玉,天热,我给你们拿了些乌梅浆来。”
姜淮玉朝外喊道:“表哥你进来吧。”
方京墨推开了门,却不进来,手中提了个食盒,青梅赶忙去接过来。
“是用井水冰镇的乌梅浆,你们尝尝,我这就走了,你们早点歇下。”
话说完方京墨就阖了门走了,惹得雪柳不住地偷笑,“方公子还是这般温良守礼。”
“人家礼数周全有什么不好的么?”青梅从食盒里拿了三个青瓷小碗出来,摆在桌案上,拎着白瓷提梁壶依次倒了乌梅浆。
“嗯,酸甜冰凉,真好喝。”雪柳砸吧了两下嘴,乐得不行。
青梅也喝了两口,不忘提醒道:“娘子,这虽好喝,也别多喝了,仔细伤了脾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