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淮玉捏着汤匙小口喝着,乌梅浆虽冰凉解意,可她心中却仍是有些烦躁。
今日一早收到母亲的信,后来在东市忙了一日差点就要忘了,结果又收到裴睿的信。
先不论裴睿找她有何事,她都可以应对,只是母亲提及的事,须得好生斟酌。
可是这事为何需要斟酌呢?
若是她真的想要嫁给萧宸衍,此刻不该是高兴的吗,不该是兴冲冲提了笔写了回信,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让圣人赶紧给他们两个定下婚事?就像从前她一想到要嫁给裴睿就高兴地睡不着觉那般吗?
青梅今日另买了几个素色团扇打算拿回来闲时绣样,她拿了团扇出来原想问问姜淮玉要不要也绣一个,但她扇子拿在手上,却见姜淮玉手里捏着汤匙漫不经心地搅动瓷碗里的乌梅浆,柳眉微蹙,似有心事。
“娘子可是有什么心事?”青梅担忧问道。
姜淮玉知道青梅在这件事情上有她的想法,此时便不想与她说,怕她会忍不住滔滔不绝说一番道理来扰乱自己的想法,即使她此时并不完全清楚自己是如何想的。她便避而不谈,只是说是在想明日去禅智寺收集典籍的事。
青梅却知她肯定不是在愁公务的事,定然是在想明日要见裴睿的事,她笑道:“娘子明日想穿什么衣裳,我这就去取来选选。”
“随便什么衣裳都好,素雅些,毕竟是要去寺里。”
“素雅些。”青梅只以为她是为了裴睿,因为裴睿从前说过她穿素色淡雅清新,她在侯府的几年基本都穿得素雅,自和离之后才又重新穿上了少女时俏丽的衣裳,如今……难道她心中又有了他?
姜淮玉却早都忘了这些事,她说素雅也只是因为现在天气热,素色的更凉快些,而且去寺庙里也不想穿得太惹眼。
喝完了乌梅浆,天色越发黑了,青梅便点了两只蜡烛,与雪柳将屋子里收拾了一番,三个人洗漱完便吹烛睡下了。
这是在扬州的第二日,隔着纱帐闻听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蛙叫,已经不似昨日那般响亮,似乎也是因为今日夜里比昨日凉快些许。
月光透过碧纱窗照进来,光亮所剩无几,房内昏暗朦胧就像姜淮玉此时的心事,暗昧不明,难以酌定。
躺在床榻上,她在心里描摹萧宸衍的样子,已有许久未见他了,但细细想来他的模样还是很清楚。
他的眉虽浓黑眉形却并不锋利,他的眼睫很长,一双桃花眼时而笑着,时而沉如深渊,令人捉摸不清。他这个人总喜欢坐在暗处角落里,连他的马车里也分外暗。
他给人的感觉总是有种孤独的清冷,却又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他对自己的感情却是温热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他总是以她为先,有时放肆大胆,有时又谨小慎微,察言观色,对她言听计从。
有时想想,他这个人其实挺矛盾的。
思来想去,姜淮玉可以想的细致入微,记得他曾经说过什么话,记得他的手指曾轻拂过她的皮肤,令她心颤的感觉。可唯独想不清,自己爱不爱他。
*
月沉日升,姜淮玉记得裴睿信上说的时辰,却不想听凭他的安排按时赴约,早晨起来便磨磨蹭蹭的,早饭吃了半晌,梳妆挑首饰也挑了许久,青梅都急了。
待她乘马车来到禅智寺时,已是巳时末。
三人下了马车,不见裴睿身影,青梅皱眉道:“郎君约了您巳时来,这都巳时末了,怕他等久了已是走了。”
姜淮玉却兴致很好,来到寺前亭子里,见立柱、板壁各处都有文人墨客留下的诗句,便凑近了细看。
雪柳随意在靠椅上拣了个位子坐下,青梅则站在石阶上张望。
一阵风吹过,竹林里散落的竹叶吹进了亭子里,姜淮玉拈开一片细长的竹叶,继续看那一首诗。
“什么这么好看,都不进去寻我?让我等了这许久。”
忽然耳边传来裴睿的声音,姜淮玉原在辨认那栏杆上的字迹太过入神,被吓了一跳,虚虚叫了一声。
她看向青梅,只见她丝毫没有未知会她裴睿来了的愧疚感,反倒压着唇角不住地笑,真是无法无天了,胳膊肘总往外拐。
“是我让她们不要出声的。”裴睿在她身边坐下来,一手搭在她方才看的诗旁边,侧着脑袋看了一眼。
姜淮玉挑了挑眉,“你也题一首?”
裴睿笑道:“我写的不好,怕写了明日就被人糊上了,届时传为笑柄。”
不知裴睿从何时开始与她说话都这般爱开玩笑了,实际上他自幼浸润于书香,诗礼传家,满腹经纶,诗词文章写得很是不错,不过他这样倒是比从前那样严肃正经有趣些,姜淮玉被他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收了收笑,问道:“你找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裴睿懒懒靠在栏杆上,笑眼看着她,细细看她的眉眼,但那目光又不似在看她,仿佛透过她在看一段遗落已久的过往。
姜淮玉被他这样看得很不自在,便不理他,转头去别的柱子上看诗。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昨日早上同僚与她说的事,便问道:“你何时来的扬州?有人说在春月楼见到你了。”
春月楼是扬州有名的青楼,去那里还能干什么,不言自明。
裴睿眉间微微一蹙,旋即平复,姜淮玉盯着柱上的诗,没有看他。
今日她穿着一件藕荷色轻容纱半臂,内衬月白单丝罗襦,下系一条浅碧间色裙,她微微倾身向前看诗,裙裾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娜的腰身。
裴睿在后面漫不经心看着她,淡淡答道:“是去了那里,查案子。”
“查案子需要到青楼吗?”姜淮玉依旧盯着柱上的诗,却有些辨认不清上面的字,“你从前查案子也经常出入?”
“若是有需要的话。”
裴睿如实相告,一点没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似乎他觉得天经地义,惹得姜淮玉心里气怄,脱口而出:“怪道你从前总是说出去查案子,十天半月都不回家,原来案子是这么查的啊。”
“你生气了?”
裴睿试探问道,她仍旧不转身,只以背相对,他轻叹了声,“你想多了,我不过是去应酬,交些必要的朋友,连酒都少喝,更不会碰别的女子。”
而后他又加了一句:“我都离她们三丈远。”
“三丈?”姜淮玉哼笑一声,“那你还能听清你那些朋友说什么吗?”
裴睿看她这样说话,知道她心中已经不再计较这事了,他的为人她定是清楚的。
他话锋一转,道:“我此次扮作茶商在扬州行走,昨日见你给你那些秘书省的同僚买了不少茶,下次可来我这买,我府中有许多好茶。”
姜淮玉倏地转过身来,“你还监视我?你怎知我买了茶,送给同僚?”
裴睿笑摇了摇头,“你们那般招摇,还需要监视?我在临街二楼喝茶,见你们进了茶店,出来时青梅她们手上抱了许多锦盒,你又不爱喝茶,可不是拿去送人?”
她竟未见他在二楼喝茶,感觉被他占了一丝上风,姜淮玉撇撇嘴,又转去看其他题壁诗。
却听片刻后裴睿又道:“我府中存了不少好茶,请你去喝。”
“你不是说我不爱喝茶么?不去。”姜淮玉头也不回。
裴睿笑道:“不喝茶也可以去看我啊,你不敢去,这么怕我么?”
“所以你今日请我过来,并没有什么要紧事?那我这便走了。”
姜淮玉提了裙转身就要走,刚走出亭子两步,就听见簌簌风声夹着雨点声,大滴大滴的雨落在阶前,溅起路上泥土。
原是那大片青翠的竹林遮挡了视线,只顾着与裴睿交锋,竟未发觉天色已经阴沉,此时雨落下来,哪儿也去不了了。
她只好又提了裙回到亭子里,只见裴睿靠坐原处,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青梅和雪柳站在一起,看看她,又偷偷瞥一眼裴睿。
青梅扶着她坐下,“这雨怎么越下越大了,娘子还是等会儿再走吧。”
第98章
雨点穿林打叶,远处晕开蒙蒙雾气。
禅智寺前的亭子里,姜淮玉独自坐在一处,裴睿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远远隔着一整个亭子。
雨声很大,说话也听不清,大家便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看着亭外的雨。
裴睿背靠竹林,而姜淮玉这一侧,雨被风斜斜吹进来,淋湿了半侧衣裳。
裴睿朝她道:“过来坐,莫淋了雨。”
姜淮玉不肯动,青梅忙过来拉着她坐到对面去,与裴睿坐到一处。
四个人静静坐了许久,直到风雨渐歇,那绵绵细雨如雾一般,天色也渐渐明亮起来。
这回,姜淮玉真的要走了。
裴睿这才开口,说出了此番邀她过来想要说的事:“我听闻萧宸衍已经去请旨赐婚,而圣人想要看你的意思,你……不要嫁给他。”
姜淮玉原已准备起身要走,闻言,看向他,问道:“为何?”
裴睿以为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可是她却装糊涂,他便直截了当道:“我想要你嫁给我,不要嫁给他。”
姜淮玉笑了,“可是我已经嫁过你一次了。”
隐约有泪藏在那笑容后面,她转过去不再看他。
“而且,你这话说晚了。”
裴睿心一惊,“什么意思?”
“我已经给母亲回信,说我迫不及待要与萧宸衍成婚,求圣人快快赐婚。”
裴睿忽然慌了,“你何时收到的信,何时回的信?可是通过官驿送出的?我现在就派人去截下。”
“晚了,信早我在楚州就已经寄出了。”
姜淮玉面不改色瞎编了一句,心里却突突地,她还是不太会说谎。
裴睿听出她说话的声音有一丝颤音,不知是因为在扯谎还是因为雨淋了身上,身子不自在,他细细观她眉眼,一时竟难以分辨。可他才前不久得到的消息,一直等着姜淮玉他们到了扬州才来找她,而她……
她定是在诓骗他,他们前日才到的扬州,若是长安要寄信给她也寄不到官船上,只能是估算好她到扬州的日子,寄到官衙再转交于她。
所以她的回信最早也只能是昨日或者今日一早寄出去的。
但他也不拆穿她,事后他自会去截下她的信,此时,裴睿只道:“我明日有加急奏报要寄出,你若现在写一封信说你不愿嫁,与我的一同寄出,定可在那封信到长安之前送达。”
“裴中丞,你是不是弄错了整件事,”姜淮玉忽然严肃起来,以他的官名相称,“你觉得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左右我的私事?”
裴睿自知他并没有什么立场,而且他一直担心姜淮玉心中是真的有萧宸衍一席之地。
裴睿沉吟道:“亲王婚事,关乎宗庙体统、朝章典仪,是国事,并非寻常家事。”
姜淮玉气得笑了:“你说这些,是觉得萧宸衍娶我会乱了国事?就像你母亲觉得你娶我是娶错了一样?”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睿不自觉又陷入了就事论事掰扯道理的脾性,两人之间的情分便显得凉薄,他只好改口:“这是你的私事我没有资格左右,但也请你抚心自问,你是真的想要嫁给他吗?我只是想你好好思量此事,不要一时意气。”
“一时意气?好,我知道了。裴中丞还有事吗?”
姜淮玉冷下来。
此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夏日的阳光耀目照下,她便趁着裴睿尚未答言时赶紧带着青梅雪柳走了。
她提着裙摆,踩在石子路上往马车碎步跑去,身后却传来裴睿的声音:“我住在仁丰里金玉巷,有事可来寻我。”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裴睿一人坐在亭中,略略整理思绪,她最后的那句话,不知道她是否听进去了他说的话,又或许她其实并未寄出信,但为保万全,还是要去官驿问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