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康西坊。
时间已然接近傍晚,坐落在康西坊中央的大将军府中依旧一片热闹景象,秋水居外十数个丫鬟捧着呈装的托盘出来,步伐轻快。
小姐刚换好了衣裳要出门,她们当差的又能松快些了。
屋内,小公子沈江砚百无聊赖,翘着二郎腿坐在圈椅上没个正形,手背抵在下巴上,看着女子催促道:
“好姐姐,您再晚些,那承安街上一会儿该走不开马车了。”
今日是上元节,沈家和李家的小辈约好一起出去逛逛,早已经在承安街上最有名的酒楼订好了位置,只是今日想来也是一番人山人海的景象。
沈江砚的担心不无道理,可铜镜前端坐的女子还是不满皱眉:
“有这闲工夫在在这催我,不如去找爹爹多拿些钱,万一到时候我要买什么东西,不够怎么办?”
沈江砚不可置信,瞪大眼睛去看她。
铜镜前女子一身红色裙装,背脊挺直而纤薄,正专心看着丫鬟替她簪步摇,时不时出声指导:有些歪,再往左些。
沈江砚早已熟悉自家姐姐这番做派,他惊讶的是别的:
“你怎么知道我已经去找过爹爹了?”
沈家就这么一个姑娘,自然是千娇百宠着的,从前是兄长在,轮不着他操心这些,今年兄长外出历练,沈江砚便自觉担负起来。
但苦的是,他没钱……要想保持姐姐买买买,就得在沈将军面前过着手心朝上的日子,唉,苦哉。
步摇终于插好,沈璃书站起身来,丫鬟很快替她整理好裙子因坐着而产生的褶皱,她左右晃了晃头,下巴微微抬起,仔细端详片刻,总结道:
“尚可。”
哪怕如此一句夸赞,方才梳头的丫鬟也已经喜笑颜开,行着礼道:“姑娘满意便好。”
“你便一直在我身边梳头吧。”
留下这么一句话,沈璃书便转身,绣鞋踢了踢沈江砚的小腿,“走吧。”
马车早已经在府外候着,隔壁李家三兄妹也恰好出门,几人在门口打了个招呼,沈江砚自动去了李家的马车上,将自家马车的位置留给了李晚云。
马车一前一后,缓缓行驶。
两家一墙之隔,住了几十年,不管大人之间如何,两家小辈却是实实在在的关系好。
沈璃书与李晚云年龄相仿,两人一上车便叽叽喳喳讲个不停,从一会儿吃什么讲到买什么,又讲到两家昨日发生了何趣事,笑声连身后马车上都能听见。
沈江砚笑:“还好过几日我便要去上学了。”
同样深受其扰的李彧附和点头,“我快被阿姐整死了,书院可快点开学吧,现在看夫子都比看我阿姐顺眼。”
一旁端坐着的人仿佛并不受干扰,手捧一本书,旁若无人看着。
只是在两人各自吐槽的时候,嘴角噙了抹淡淡的笑意。
两个小孩各自吐槽,末了沈江砚还问:“三哥,难道你没觉得阿姐她们烦嘛?”
看出来他们俩颇有些不堪其扰的意思,但被称作三哥的人,之淡淡看了他一眼。
......沈江砚讪讪一笑,他就不该奢望能从三哥嘴里听见半对于阿姐不好的品评之言。
说话之间已经到了承安街,街上已经人挤人,几人没法儿,下了马车步行一段路到酒楼。
上元佳节,沿街流光溢彩,人群熙攘喧闹,沈璃书与李晚云对这里轻车熟路,两人并排着便就往前面走着。
“哎呀!”
忽而间沈璃书感受到自己的左臂被一股大力碰撞,不由得惊呼起来,远山轻黛般的细眉微拧,就在以为自己要摔倒之时,后背被人轻轻拢住,纤薄的身体堪堪稳住。
“慢些。”
李珣目光冷肃,瞥见她因惊讶而微张的粉唇,收回目光,等她站定,便收回了手。
沈璃书拍拍自己的胸口,惊魂未定,“还好有三哥在。”
方才不过人多,一人跑着未曾注意,碰撞到了她,也不是大事,沈璃书拍拍左臂,在李晚云的关心下,继续往前。
身后,沈江砚与李彧聊得欢快,李珣面色如常,轻握了握掌心。
落雪楼天字号包房早就预留好,临窗便能观景,护城河上波光粼粼,河灯闪烁。
菜色依旧点两个姑娘爱吃的,落雪楼还为这两位常来光顾的小姐送了兔子灯,妥帖举动自然惹得贵人欢心。
一顿饭吃的心满意足,只是李晚云看见自家兄长将最后一块楂曲小排骨夹到沈璃书碗碟之中时,有些不满撇了撇嘴角。
那小排骨她也爱吃。
但她不敢说话,三哥看着温和,实则是最不好说话的人,惯常三哥就对自己的小姐妹要好些。
罢了罢了,吃点别的。
沈璃书倒是没注意到这点,看着碗中多出来的小排骨,下意识摸了摸已经饱了的肚子,抬头对上李珣温和的目光,顿了顿,一咬牙,还是执箸夹了起来。
见她开动,李珣方才继续吃,他动作斯文,与一旁两个犹如饕餮的小伙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难道天子脚下都没有王法了吗?”
“本公子看上的人......”
外间声音由远及近,忽而吵闹了起来,就在沈璃书等人竖起耳朵预备听八卦之时,“嘭”的一声打断男子说话,与此同时,几人的包厢门被人撞开。
能更加清晰看见外面连廊之间的情况,一脸怒容的女子,满脸淫|笑肥肉横飞的男子,再结合方才听见的话......
沈璃书眼睛一眯,丢下木筷便提着裙摆站起了身,呵斥一声:“好大的胆子!”
外面对峙的人因此声吓了一跳,反倒是屋里几人见怪不怪,紧跟着其后站起身。
沈璃书走到门口,面色冷凝环视一圈周围的人,对着女子招了招手,“你过来。”
“你过来!”沈大将军看着眼前混不在意的女儿,怒不可遏。
他甫一下值,便听说自家闺女当街和人打了起来,马不停蹄赶了回来,却见始作俑者正旁若无人吃着点心。
沈璃书早在沈父进来之时,便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双手交握在身前,软软叫了一声:父亲。
......沈父硬着声音再次重申:“你过来!站好!”
见小女儿乖乖站好,沈父才问起来今日事情经过。
沈璃书绘声绘色讲起来,最后总结道:“本来女儿是想讲道理的,谁知道那男子上来就要对我动手动脚!我当然不能忍......”
不止她不能忍,同行的几人也都是暴脾气,不待李珣阻止,便都扭打在了一起。
沈父从头到尾将女儿打量了一遍,确认没什么伤,才凉凉道:
“不就是占着李三在旁边,所以才敢如此胆大妄为!”
李三......饶是如此严肃的时刻,沈璃书听见这个早已经听过无数遍的称呼,也费了大力气才没让嘴角扬起来。
不过知子莫若父,沈父说的没错,她左右是不用担心自己吃亏的,毕竟有李珣在,“女儿将那登徒子的嘴打肿了都!让他出言不逊,当街调戏女子。”
......
沈父抚了抚胡须,一脸怒不可遏,但终究是轻拿轻放,“在后院里,半月不许再出去了!”
将人打成那样,人家既然敢在上京城里当街做那样的事,指不定是哪家权贵的纨绔,将人打成那副模样,哪怕占理,人家也少不得要上门来讨个说法。
正说完,管家来报:李大人来了。
老顽固来了,得理不饶人又有三寸不烂之舌,今日事情因沈璃书而起,那老顽固少不得要过来和他理论理论到底是谁教子无方。
思及此,沈父来了两分斗志,瞥了一眼一旁对于处罚不满的沈璃书:“还不快去?”
后院,秋水居。
被禁足的第二日,沈璃书有些无聊了,本来下人还能够进进出出的,可今早沈父连这点也剥夺了。
沈璃书用脑袋想也知道,定然是在昨日与李伯父的“会面”中拜了下风,于是才把怨气都给了她。
可惜昨日在落雪楼那个漂亮的兔子灯没拿回来,原本想着逛街的也未能成行,有些遗憾。
软榻上的女子愁眉苦脸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李晚云如何了,会不会被罚?沈江砚和李彧今日就该去上学了,还有三哥......
“小姐!小姐!”是丫鬟在外面压低了的气声,打乱沈璃书的思绪。
“三公子来了。”
沈璃书惊喜,一个健步从塌上起来往门口走,有惊讶也有不敢置信:
“三哥?”
隔着门,回应她的是一声温和的嗯,“我和你说几句话。”
时下男女之间虽不讲究大防,但这里到底是沈璃书的闺房,光天化日之下进去也有不妥。
沈璃书意识到这一点,堪堪在门口停下脚步,认真听着。
李珣看见她纤细的身影,开口道:“晚云也被禁足在院子里,江砚和李彧我都送走了,他们俩被勒令春假不许回家,要去历练。”
沈璃书细细听着,不由得感叹:“好惨。”
李珣失笑,她自己不也是身处惨境?顿了顿,他继续说:
“给你带了烧鸡和点心,还想吃什么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女子喜出望外,有吃的,都是她喜欢的!她摇摇头,“这些便够了,晚云什么时候出来?”
“和你一同。”
噢噢,沈璃书点点头,那她没什么要问的了,不对,“三哥你怎么进来的?”
按照父亲的脾气,是不会将人放进来的,那三哥怎么从隔壁来到这里的?通往隔壁李府的除了正门,只有后院墙壁旁的狗洞,是她经常逃跑串门的路径。
福至心灵,她不可置信,“狗洞?”
......李珣闭了闭眼,月白色的衣摆上还残存些许灰痕,他生无可恋回答:
“......嗯。”
第103章
若是此时门是打开的,沈璃书一定能轻而易举看见男子微红的耳廓。